卸完货,纳西尔签了字,准备上车离开。
就在那一瞬间,李寻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开枪。他早就观察过地形,军营外是一条泥泞的陡坡。他猛地跳上卡车,发动引擎,挂着倒挡,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卡车咆哮着向后退去,巨大的保险杠精准地撞向纳西尔的轿车。
“砰!”
一声巨响。纳西尔的轿车被撞得翻滚下路基,跌入旁边的排水沟里。
卫兵们反应过来,举枪射击。李寻早已跳车,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他没有杀纳西尔。他知道,在这个国家,杀了纳西尔,他会被全国通缉,永无宁日。但他要让纳西尔体验一下,什么叫作从天堂坠入地狱。
纳西尔重伤,虽然保住了命,但瘫痪了。更重要的是,那批通讯设备在撞击中损坏了大半。在前线战事吃紧的情况下,这是重罪。纳西尔被革命卫队革职查办,抄没家产,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卫队高官,最后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进了贫民窟。
做完这一切,李寻并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他只觉得空虚。像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但醒来后发现,世界依然是一片荒芜。
老狼因为这批货的损失,差点要了李寻的命。李寻提前一步,偷了老狼的一笔钱,逃之夭夭。
他回到了扎黑丹。
他站在法拉姆的坟前,把那张沾着血污的美金一张一张地烧掉。
“娘,”他对着墓碑说,“那个坏人得到了报应。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风卷起灰烬,飘向远方。
此时,两伊战争结束了。伊朗满目疮痍,经济崩溃。而对于李寻来说,一个新的时代命题摆在了面前:回家。
那个叫做“李寻”的名字,那个关于中国的模糊概念,开始在他心中复苏。
但他该怎么回去?
他没有任何合法证件。伊朗和巴基斯坦的边境封锁严密,而阿富汗正处于内战前夕,局势更加混乱。
李寻决定向北走。穿过伊朗,进入土库曼斯坦,然后穿越中亚的沙漠和草原,一直向东,直到找到那个叫“中国”的地方。
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匹老马,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临行前,他去了一趟贾瓦德的修车厂。
贾瓦德老了,背驼得更厉害了。
“你要走?”贾瓦德问。
“嗯。”
“去找你亲爹亲妈?”
“也许吧。”李寻说,“也许只是去找一个能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饭的地方。”
贾瓦德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李寻。“这是我年轻时在英国船上干活得的。留个纪念吧。记住,小子,无论你走到哪里,别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但也别让她压垮了你。”
李寻接过怀表。表壳冰凉,里面是静止的时间。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身后是扎黑丹的滚滚黄沙,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
这一路,将是真正的炼狱。苏联军队刚从阿富汗撤走,留下的是无数的地雷、军阀和难民。李寻将独自穿越这片被称为“帝国坟场”的土地。
但他不怕。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那是时间的重量,也是石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