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瞬间,凯蒂斯动了。
他早就观察到,易卜拉欣的司机是个瘾君子,此刻正因为毒瘾发作而精神恍惚。凯蒂斯悄悄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滚下了路基。
他在雪地里翻滚,积雪灌进了领口,冰冷刺骨。但他不敢停,爬起来就往旁边的山沟里跑。
“抓住他!”易卜拉欣的咆哮声在风雪中炸响。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凯蒂斯拼命地跑,脚下的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他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扎黑丹!跑回那个曾经捡到他的地方!
他记得法拉姆说过,扎黑丹有个修车厂,有个叫贾瓦德的人。也许那里还有一丝线索,也许那里能找到回中国的路。
他在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一夜。饥饿、寒冷、恐惧,像三条毒蛇啃噬着他的意志。天亮时分,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山,没有任何参照物。
他倒下了。意识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法拉姆向他走来。她穿着那件破旧的罩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娘……”凯蒂斯伸出手,抓住了虚空。
然而,抓住他的不是法拉姆,是一只粗糙的大手。
凯蒂斯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篝火旁。一个满脸胡须、穿着厚重羊皮袄的老人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馕。
“醒了?”老人说的是波斯语,带着扎黑丹口音。
凯蒂斯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是贾瓦德的弟弟。我哥哥让我在这条路上看着点。他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中国孩子经过这里。”
凯蒂斯愣住了。贾瓦德?那个修车厂老板?
“吃吧,”老人把馕递给他,“吃完带你去见你娘。”
“我娘?”凯蒂斯颤抖着接过馕,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娘在哪里?”
“在扎黑丹。”老人叹了口气,“她两年前回来了。为了找你,她疯了一样在边境打听。现在……她病得很重。”
凯蒂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馕,跟着老人回到了扎黑丹。
小镇依旧破败,只是多了几道新的弹痕。贾瓦德的修车厂还在,但缩小了一半。
在修车厂后面的那个熟悉的、漏风的棚屋里,凯蒂斯见到了法拉姆。
她躺在地上的一堆破棉絮里,瘦得脱了形。曾经那双骄傲明亮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她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布满了诡异的斑块。
“娘……”凯蒂斯跪在床边,握住她枯树枝一样的手。
法拉姆费力地睁开眼。她看了他很久,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随即涌上一层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悲喜。
“凯蒂斯……”她声音微弱,像破旧的风箱,“你长高了。”
“娘,我回来了。”凯蒂斯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嚎啕大哭。
“回来就好……”法拉姆咳嗽起来,咳出了血,“回来……就别再走了。”
贾瓦德走进来,看着这对母子,叹了口气。他告诉凯蒂斯,法拉姆出海回来后,发现凯蒂斯失踪了,发了疯一样找遍了卡拉奇。后来听说有人贩子把孩子带去了奎达,她就一路寻来。在边境线上,她为了躲避检查,喝了几天被污染的水,染上了严重的肾病和肺结核。因为没有钱医治,一直拖到现在。
“她一直在等你。”贾瓦德说,“她说,死也要死在你面前。”
接下来的一个月,凯蒂斯寸步不离地守着法拉姆。他不再去记那些罪恶的账目,不再去画那些水泥地上的画。他用贾瓦德给的一点钱,买来最便宜的药,一勺一勺喂给母亲。
但药石无医。
那是1986年深冬的一个夜晚。风雪敲打着铁皮屋顶。
法拉姆突然清醒了许多。她让凯蒂斯扶她坐起来。
“凯蒂斯,”她看着儿子,眼神无比温柔,“我给你的那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Katis。被遗忘的尘埃。”
“不,”法拉姆摇摇头,用手指蘸着床单上冰冷的水,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了另一个词,“这才是你的真名。中文的,你的真名。”
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李寻。
“你父亲……姓李。”法拉姆断断续续地说,“他在……在遗物里……写了……寻……寻找的寻……”
这是她第一次透露关于他身世的实质性信息。
凯蒂斯愣住了。李寻。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亲切感。
“去找……去找你的根……”法拉姆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别做尘埃……要做……石头……”
她的手彻底凉了。
凯蒂斯没有哭。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握着母亲的手,坐了一整夜。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这个世界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