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囫囵了几句哲理,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什么生死无常,什么阎王要你三更死留不到五更……
纪凡一言不发。
转了个弯,对方手一点,“昨晚这儿就出车祸了。”
他看了过去,前头自顾自说:“大雨天儿搞什么活动啊,现在的小孩儿也是,几步路不知道去对面骑……还好人家盘打得及时,不然不得断个胳膊腿儿的?车主就倒霉了,硬给创了,满头血。”
“你看见了?”
司机半扭过头,像是奇怪这声音是谁发的,“我白班儿,哥们儿看见了,围了好多人,抬进救护车了。”
“……”
“还是安全第一,”大哥说:“说不定就是虚惊一场,去年我也拉了个家伙,还真巧,就是去您那地方,那家伙冒充公务人员,也是火急火燎的,钱都没带,结果屁大点儿事儿。”
他闭上眼,“开快点儿。”
抬进去。
叶行明明是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生病还能装b,腿摔断还有力气作,就是那回在海里,也像个精力无限的大鲨鱼,现在被人抬进救护车了。
他还在想什么……
「这么无情啊师弟,出车祸都不来看看?」
「去了两趟庙里,都说我今年有难」
「那他这个冬天怪倒霉的,一会儿挨巴掌拳头一会儿暴瘦的,现在脚还断了」
「谁遇到你都会不幸」
还真是,遇见他他就在倒霉。想想当然不会犯罪,是事实如此。
他摊开手,手心疤痕还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听说这家伙信起了菩萨……
手表滑下一截,扭曲的的疤痕爬下来,让他又有种呕吐的欲望。
“哇……”一下车他就吐了。
只有水,可乐浸入混凝土地面,混合出红褐色。给旁边吓一跳,“你没事儿吧?”
他摆了摆手,直起身,快步走进住院部。
这个地方他一点儿也不陌生,只这边没卡进不去,不得不等人来接。
“衣服都没换啊?”袁主任兴致勃勃地出来,吃了一惊,“又低血糖了?来师兄给你擦擦汗……”
“他怎么样?”他走进电梯。
“区区车祸,”袁浩欠扁地说,“刚还跟我对骂呢。”
他没什么表情,袁浩却感到他肩膀松弛下来,斜眼笑,“师弟,你给师兄个准话,你俩搞一块儿了吧?”
他没理他。
1,2,3……还有一层。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别怪当师兄的没提醒你啊。”
电梯门一开,他走了出去。
4,不太吉利。
“你来之前,他那屋里可有三个大美……”
单人病房区干净整洁,医护人员查房更勤,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不过声音不大。
“叮”——隔壁电梯响起:“阿姨您别客气了,第一回来不认路也正常啊,我正好下来走走。”
那声音让他猛地一僵。
“还是不中用,老给你添麻烦,”另一个声音跟出来,“哎,对不起苏苏,那崽子对不起你,我还厚着脸皮来……”
血液也一并凝固。“三个大美女。”袁浩在他耳边说。
……忘了。他忘了。忘了她一定在的。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在。她会为他安排好的病房,做好的食物,通知合适他的人。
门就在前面几米远,但他一步也挪不动。一瞬间天旋地转,想退后,也不知退到哪里。
袁浩跟着他定住,看他朝另一边别过了脸,走出电梯的美女还在继续:“真没事儿,互相帮助嘛——诶?医生,你又来啦?不是说换一个吗?”
“待会儿去,”他笑笑,望她们手里饭盒,“这边儿病房有人送。”
“哦,走走。”美女对他兴致缺缺,倒是往他身后瞥了眼。
美女实在有双发现美的眼睛,他师弟不管和谁站一起,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只留个后脑勺一言不发,头骨和颈子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他原想看看他的笑话,毕竟他这个人是有些恶趣味,见不得他那副拽样。然而忽然之间,他看出来这几个女人的到来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肩绷成了一条线,像是想变成一面墙,一根杆。
他心中爆发出奇妙的近乎快感的怜悯,往前一站,利用体形挡住了她的视线,而后顺手勾住他肩膀,“祝你们用餐愉快,我先带个病人下去。”
他竟全然失去了抵抗。
转身,走过去。就这样,借着他的帮助擦肩过去。别再死皮赖脸了。
“……纪凡?”
这声音让他止步,也让所有人停下交谈。
“是你来了吗——”病房口扒出病号,好像还恍惚,又瞬间眼一直,“艹,姓袁的,你给老子松手!你脑子又痒了是吧!!”
他试图冲过来,由于一激动脑子一晃,撞上门框,纪凡脚一动,俩人喝了声“别乱动”,莫丽君先一步过去扶住他,莫瑶绕到后脑勺面前,仰起头,“……纪凡?真的是你啊……”
真的是你。他看着她。「你不羞耻吗?」
走廊不多的几双眼全聚来,目光高度一致,被伤害的,被侮辱的,和多年前走出学校时的目光重合。
只有那家伙头缠绷带、手打石膏,套在病号服里虚弱地靠在门边,像那天给他揣来火种,像怕惊动了什么,像在渴望什么,“……纪凡,你过来。你先听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长大过。他还是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知说什么的少年,那个在水缸边第一次明白她的五岁孩子。
一个三十岁的巨婴,一个失败的伪人。
“……对不起……”他不敢再前进一步,也不敢再被这目光注视片刻,狼狈地、飞速地钻进了安全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