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晨光比别处来得晚。
檐角还浸在阴影里的时候,甬道那头已经有了脚步声。步子压得匀,落地轻,走得急。
白芷从廊下穿过来,没有直接进屋,在帘子前站了一站,把气息喘匀了,才抬手撩帘。
沈蘅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的榻上,外衫披在肩上,没有系带。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不够亮,她也没有点灯。
白芷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才稳住。
“娘娘醒了。”
“什么事。”
白芷站定,声音压低了一截:“静妃娘娘宫里的人刚才从后角门递了话。”
沈蘅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窗纸外面那截看不清的树枝上,等白芷往下说。
“说今早廷议开了半个时辰,议的是立后的事。”
白芷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她等着沈蘅的反应。
沈蘅没有反应。她的手指搭在外衫的前襟上,指尖慢慢压过一道折痕,把那道折痕压平,又松开。
“知道了。”
声音平淡。
白芷站在那里,没有退,顿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那人说,议了这么久还没散,满朝文武大半都在提娘娘的名号。”
沈蘅的手指停在衣襟上,停了一息,继续压那道已经被压平的折痕。
“谁让传的这话。”
“静妃娘娘身边的刘嬷嬷,亲自来的。”
沈蘅的手指从衣襟上放下来。
“刘嬷嬷人在哪。”
“后角门等着回话。”
沈蘅把外衫拢了拢,系带在指间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完才开口。
“你跟刘嬷嬷说,”
她顿了顿。
“知道了。”
白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什么也没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又在门框上拍了一下才安静。
沈蘅坐在榻上没有动。窗纸上的光在变厚,从灰白变成透亮。树枝的轮廓从暗影里浮出来,枝头有一片叶子卷着边,边缘已经枯黄了。
白芷回来时端了铜盆和手巾。她把铜盆搁在架上,绞了手巾递过来。
沈蘅接过手巾,擦了手,又擦了脸。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刘嬷嬷走了?”
“走了。”
沈蘅把手巾递回去。
白芷接过来,拧干了搭在架子上。她背对着沈蘅,声音像随口说的:“刘嬷嬷还带了一句话。”
沈蘅等着。
“静妃娘娘让她转告,廷议推举娘娘的人,比预想的多。”白芷侧过脸,“说至少六部里有三部的人都在替娘娘说话。”
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白芷端着铜盆站在原地,没有往外走。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声音还是随口的语气,但停顿变长了。
“这是好事。”
沈蘅没有接话。
白芷站了一息,端着铜盆出去了。脚步声穿过廊下,走远了。水声在院角泼出去,泼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脆。
沈蘅坐在榻上,保持着白芷出去时的姿势。窗外那根树枝上卷边的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卷得更紧了。
她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茶是昨晚的,已经凉透了。她把茶盏端到唇边,没有停顿,喝了一口。
冷茶过喉的时候,她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放下茶盏。
翠微进来时近午了。
手里没有端东西。她站在门内,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沈蘅,确认人在,才开口。
“主子,尚宫局的记档送来了。”
沈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什么记档。”
“上月的各宫炭例。”翠微说完,顿了一下,“送记档的人顺口提了一句。说今日早朝散了之后,几位大人在内阁议政处又说了好一阵,说的还是立后的事。”
翠微的语气很平。她不像白芷那样会在关键处停顿。她把话放在那里,像放一碗端平的水。
沈蘅没有问细节。
她看着翠微。翠微也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空气安静了数息。
“还有人提了温家的女儿。”翠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