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轻响,木窗大开。
晨间薄雾扑面而来,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湿气,一同漫入屋内。
可就在这朦胧晨色与薄薄雾霭里,孟映雪的呼吸倏然一滞,手上的动作也生生顿住。
庭院窗下,立着一道熟悉至极的墨色身影。
谢云峥竟在这里。
他静静立在窗下的青石阶前,晨间浓重的雾露细细密密,沾湿了他乌黑的发梢,濡湿了他衣襟边角,薄薄一层水雾覆在他衣发之上,添了几分落寞清冷。
不知他在这里立了多久。
他原本垂眸敛目,眼神涣散游离,可在孟映雪推开木窗的那一刻,在视线相撞的瞬间,他那双沉寂黯淡的眼眸,骤然像是被星火点亮,瞬间活了过来。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上前半步,抬手精准扣住她搭在窗沿上的纤细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晨间雾露的湿冷,掌心却滚烫炙热,力道不重却牢牢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四目相对,晨雾温柔,万物寂静。
他静静凝望着她眼底带着彻夜未眠倦色的眉眼,沉默良久,嗓音带着彻夜伫立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
“阿雪,我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
“先前所有的事,我全都当作没发生过。”
“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他看着她骤然怔住的眉眼,唇角微微扯动,努力弯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极淡,浅浅挂在唇边,算不上温柔好看,甚至带着一丝勉强的酸涩,比哭还要难看,却藏着他极致的卑微与小心翼翼。
他似是怕她抗拒、怕她退缩、怕她执意要决裂,放低所有身段,故作轻松地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笨拙的玩笑:
“我们重新开始。”
“若是你如今半点都不喜欢我,无妨。从前是我太心急,默认了我们之间的两情相悦。往后,我重新开始。”
“实话和你说吧,其实我……”谢云峥似乎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顿了顿稍稍平复了情绪才继续开口。
“我谢云峥,出身谢家,样貌、家世、能力,无一不好。就说现如今,我能给你旁人给不了的靠山、地位、安稳、前程,能替你扫平所有障碍。甚至以后,我能给你带来更大的荣光与地位……”
他目光灼灼,认真又偏执:“你好好看看,我这般厉害,哪怕你现下无心于我,嫁给我,也是半点不亏的。”
谢云峥的每字每句,卑微到了极致。他生下来便是高门权贵,从未对任何人这般放低姿态,妥协退让卑微求和。
他明知自己被欺骗,明知满腔真心错付,却依旧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怪她怨她。
孟映雪怔怔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偏执,心口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她心底坚硬的铠甲,层层崩塌。
“谢云峥。”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嗓音微哑。
“你不必这样的。”
“为我,不值得。”
不值得的。
世间万千佳人,谁都比她干净纯粹,比她真心待他。
何苦偏偏执着于一个满心算计的她?
闻言,谢云峥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故作轻松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认真与郑重。
他抬眸凝望着她的眼眸,没有半分玩笑与敷衍。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
“阿雪,你听我说。”
“婚期将近,婚事不作废,我们如期成亲。”
“婚后,我依旧如从前一般,做你最稳的靠山、最硬的依仗。宋家不敢欺你,旁人不敢辱你,你想要的,我都尽数给你。”
“你只需安安稳稳,做你的谢家二少夫人,无人敢置喙你的分毫。”
他放缓语调,声音温柔又偏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期许:“我不逼你立刻心悦我,但是我想让你,可以尝试着,慢慢喜欢我。”
“阿雪,这场交易,很划算,对不对?”
他明知是利用,却甘愿继续做她的刀、她的靠山、她的依仗。
他宁愿自欺欺人,宁愿咽下所有委屈痛楚,宁愿放低所有傲骨尊严,只求一个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孟映雪心口震颤,心绪翻涌,动容至极。
她亏欠他太多太多,心底深处,最纯粹的良知与愧疚,让她想要弥补与善待,想要回应这份滚烫的深情。
她站在窗前,晨风拂动她的鬓发,眼底纷乱犹存,沉默着细细思忖,心底早已松动大半。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谢云峥再也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隔着雕花木窗,小心翼翼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她的上半身。
动作极轻,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微凉的雾气交织着两人温热的呼吸,温柔缠绕,密不可分。
他将脸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嗓音沙哑,带着压抑了整夜的惶恐,直击人心。
“阿雪,别推开我。”
“我放不了手。”
“一想到,若是今日与你分开,往后你会走出我的世界,会嫁给旁人,会与别人朝夕相伴,岁岁相守,儿女绕膝……我就嫉妒得发疯,痛得快要活不下去。”
他素来克制冷静,唯独遇上她,便溃不成军,卑微入骨。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肩颈,孟映雪浑身微僵,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微微动了动。
只见她缓缓抬起双臂,轻轻缓缓环住了谢云峥的后背。
孟映雪轻轻闭了闭眼,轻声开口,语声温柔清淡,却无比坚定。
“好。”
“谢云峥,我试试。”
“试着,喜欢你。”
风过庭院,晨雾渐散,晓光初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