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许祁树打开这间早已废弃的卧室挂在门口的锁,即便因为通风系统常年24小时开着,积灰并没有太重,但那层薄薄的灰在开门的刹那还是扑了上来。
许祁树被呛得咳嗽几声,连耳尖都染上红意。
“咳……该死的。”他挥着手在面前挥好几下,“昨天伺候人还不够吗,我干嘛来这种破地方找罪受啊!”
说归说,但双腿还是诚实地向里走去。
久未流通的闷气混合着实木家具特有的陈旧味,还有那大白天紧闭的繁重窗帘,让许祁树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直到视线在黑暗中逐渐适应,才扫过靠墙的宽大单人床、实木书桌和正中间砸坏琴键的的三角钢琴上。
平日敏感的感官系统此时宕机了,吐槽的话也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许祁树走到书桌前,指尖搭上桌面边缘,指腹擦上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薄灰。桌角处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试剂瓶,是江漓还对调香一知半解时做的第一瓶半成品香水。
许祁树拔掉塞子,里面的气味已经几乎挥发殆尽,只剩一股非常微弱的枯木气味混合着灰尘发散。
在商场里随处可以买到的劣质原料,分明连最低等的沙龙香都不如,几年前他竟然把这种东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许祁树皱起鼻尖哼了一声,扔进口袋里,转头就看到了一旁倒扣的相框。
相片边缘已经泛黄,画面里是十七岁的江漓揽着十五岁的他,当时许祁树开第一次钢琴独奏会,正在美国夏令营的江漓连夜定了经济舱机票飞回来帮他庆祝。
照片里,江漓笑得很张扬,而他只是微微偏开头,脸上带着“本少爷人生就该如此”的傲慢表情。
许祁树盯着江漓那张鲜活的脸,指甲无意识刮擦过相框表面的玻璃。
十五岁的许祁树还没经历过痛苦和失意,日日沉溺在幸福中,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来之不易,什么东西失去了,就算付出一切也拿不回来。
没有泥泞不堪的记忆,更没有令人作呕的失控感,让21岁的他嫉妒得直冒酸泡泡。
许祁树像是被烫了似的收回手,相框吧嗒一声又重新摔在桌子上。他径直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江漓之前留在这儿的旧衣服。
他粗暴扯下一件蓝白色衬衫,将脸埋了进去。
布料上早就没有江漓的气味了,全是樟脑丸的味道。许祁树用力吸气,抓着衣服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手背上的皮都用力到血管分明。
这件衣服尺码不对,如果是现在的江漓穿,估计已经小了;气味也打脑壳,熏得许祁树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只要一想到这块布料曾经搭在江漓身上过,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被那个邻家哥哥拥抱着。
两年前江漓离开的时候,他没去送机,就躺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盯着屏幕里的亮光看,好像只要不看江漓离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似的。
直到一天、两天……一周,江漓除了发一条报平安短信外,再没了消息。
母亲告诉他,江漓作为优秀交换生到巴黎,工作一定特别忙,没空跨时差通电话;江母告诉他,江漓上飞机之前还在关心他的情况,在这片土地上,江漓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弟弟。
好像所有人一夜之间都成了大人,他成了被惯坏的小孩子。
如果一个人十几年如一日地喂你吃糖,当有天他不喂了,真的有人能接受这种落差而不心生怨怼吗?
许祁树很难做到,如果早知道有天江漓注定要抛弃他,如果这些好有保质期,他宁愿一切从未出现过,那样,他就不必知道失去江漓的自己有多烂。
他将自己关在青江学院那个病态的圈子里,用刻薄掩盖内心的哭声。现在,江漓回来了,连同以前尘封的记忆都如一道刺眼的阳光,把他打滚了几年的泥潭衬得发脏发臭。
许祁树松开手,衬衫掉落在地板上。
他转身大步走进洗手间,推开门,按下开关,断断续续的水流带着淡黄色水垢,砸在陶瓷盆底。
等颜色清澈了,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那股杂乱的,木质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才从鼻间散开。
水流顺着下颌线流进锁骨的凹陷处,最终在地砖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扯过毛巾,糊弄两下擦干脸上的水迹,一点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制服上的褶皱。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把里面的瓶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时,房门被敲开,管家毕恭毕敬来到刚打开卫生间门的许祁树面前,“少爷,这是您要找的邀请函。”
许祁树凝着那与季衡渊收到的别无二致的封面,用鼻间“嗯”了一声,接过后径直朝门外走。
直到踏出门槛,他才偏头交代道:“这里面的东西都没用了,拿去处理掉。然后把这间房改成仓库。”
管家微倾的上半身一点点僵硬,良久,“是,少爷。只是那台钢琴,是您从小最宝贝的,也要处理吗?”
“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许祁树眼神侧扫,“砸都砸坏了,弹不了的破琴充其量就是有点装饰作用的垃圾,谁会拿一个垃圾当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