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张票回北城,凭自己的印鉴就能直接入账。
走出银行大门后,离傍晚发车还有大半天,她索性随便溜达起来,街边要了碗鸭血粉丝汤,慢悠悠地吃完,又去取了昨天下午托丝绸厂办事员买好的硬卧车票。
等她回招待所拿好行李挤进火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广播里带着杂音的报站声响起,她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特快列车。
跟来的时候一样,过道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蛇皮袋,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旱烟味、茶叶蛋的咸香,以及不知道谁随手剥开的橘子香气。
这次没买到下铺,叶雯找到自己的中铺,脱了鞋爬上去,把帆布包妥帖地塞在枕头内侧,和衣躺下。
狭窄的空间里,下铺倒爷们的抱怨声伴随着花生米的咀嚼声,听得一清二楚:“外贸单子不好接啊,老外挑剔,内地的厂长又不愿伺候。这年头,没硬关系,谁敢蹚外贸的浑水?”
叶雯不轻不重地翻了个身,面向着车窗。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轮廓。
她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了按贴身口袋里的那张银行汇票。
这一趟赚的钱归根结底是钻了政策落地的空子。
倒腾一次行,次次这么干,迟早得撞在枪口上。
没有外贸进出口权,在那些真正的外商眼里,她就永远只是个见不得光的二道贩子。等回了北城,她得琢磨着给自己找个正规的国营外贸单位挂靠,把海外订单和工厂两头真正抓在手心。
列车加速驶向北方,车轮规律地碾压过铁轨。伴随着这种轻微的摇晃,叶雯合上眼,人也放松了下来。
—
第二天中午。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北城站。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出站口人潮涌动,扛着行李卷的、挑着扁担的,几乎要把铁栅栏挤得变了形。
叶雯拎着帆布包,顺着拥挤的人流慢慢往外走。刚出检票口,越过攒动的人头,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站口外侧的人。
江海穿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身形高大挺拔,在周围一片灰蓝色的工装和满头大汗的旅客中,显得格外显眼。他没有像别人那样东张西望地乱喊,目光一下子锁定了正往外走的叶雯。
逆着匆忙散开的人流,江海大步迎了上来。他走到叶雯面前后,极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肩上那个没什么重量的帆布包。
这个昨天还装着五万块钱、压得叶雯肩膀发酸的包,此刻里面只剩下几件轻飘飘的换洗衣物。但江海还是将它稳稳地提在手里,高大的身躯顺势往外侧挡了半步,护着她避开了一个莽撞的旅客。
他停下脚步,低头非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目光扫过她眼底淡淡的乌青,江海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不是瘦了。”江海带着她往广场外走,“走了!先回家。黑鱼已经在锅里炖着了,这会儿回去喝汤刚刚好。”
车站广场前日头正毒,水泥地面被烤得直泛白光。
江海没急着去推车,而是把她带到了站前广场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底下。他将那个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从白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只军绿色的扁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叶雯嘴边。
“加了点金银花和冰糖。”江海的声音低沉,目光自始至终落紧在她脸上,“车上燥,嘴皮都干起死皮了。”
叶雯就着他的手咽了两大口,清甜微凉的药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颠簸积下的暑气和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见她喝完,江海接回水壶拧紧。
他没多问金陵那笔买卖到底赚了多少,也没提那批货有多抢手,反倒是抬起那只受过重伤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克制又极轻地碰了碰她的侧脸。确认她眉眼安然,江海一直绷紧的脸色,才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在那边……”他顿了顿才继续问,“没撞见不想见的人吧?”
叶雯心头微动,立刻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没有。”叶雯仰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泛起一点狡黠,“王厂长把我看成能救全厂的财神爷,全程小车接送。他们那些人,连进二厂大铁门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这句玩笑话,江海抬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叶雯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发顶:“嗯,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解锁停在树底下的自行车,他长腿单脚撑地,回头看了叶雯一眼。
叶雯熟练地侧坐在后座上,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白衬衫腰侧的布料。
“坐稳了。”江海踩下踏板,踏入了北城初夏的阳光里。
两旁的槐树叶子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鼻尖能闻到江海白衬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叶雯把脸轻轻靠在江海宽阔挺直的背上,自行车的车轮正平稳地碾过初夏的林荫道,朝着四合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