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呵，被我说中了，你悠着点喝。”萧正放下扇子倒酒，“在三界镇时我替你卜过一卦，你今年红鸾星动，要走桃花运。”

他顿了顿，“是为那女子发愁？”

楚珩心事被彻底戳穿，闷头一杯酒。

今日他在母亲那里直言不讳，说要娶青棠为妻，母亲气到摔碗，将他从祖父那得来的自信与欣慰砸个粉碎。

他对萧正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若不是祖父派人送来一壶莲心茶，只怕我要去父亲灵位前跪着。”

“我那时就说你看上这姑娘了，你还不承认。”萧正为他夹菜，“伯母说的对，不管你是报恩还是真心喜欢，带回府才是正理，养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楚珩并没有将筹谋告知别人的打算，开口只一句，“我自有我的道理。”

“你总是自作主张，京城不是北境，家中不是军营，不需要你行事果决。”萧正拈着酒杯，“莲心茶，莲心茶，你可知国公爷的用意？”

楚珩道：“让我母亲消消火气。”

“你惹恼了伯母，还要祖父出面解决，我真是服了。”萧正拊掌大笑，“平江啊平江，不是我萧文则自夸，你呀还得跟我学，哄女人高兴是门大学问，不论多大年岁的女子都要人哄，伯母也不例外。国公爷的意思你还是没参透，怜子心中苦，你祖父也在提醒你，要体谅伯母的苦处。”

钱塘酿出的酒自带江南的婉约，入口清甜纯柔，后劲却足到令人上头，楚珩被酒逼得渗出些汗，捏着酒杯看纹饰。

萧正说的没错，他的确不知如何取悦女子，包括母亲。

他还没有马背高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入军营，吃住全与将士在一起，年节时才与母亲团聚，回京后接触才多起来。

虽然相处时日多了，可他对母亲的事不曾上心，不记得母亲爱喝什么、爱吃什么，甚至母亲的生辰礼，都是经刘嬷嬷提醒他才准备。

他对母亲有亏欠。

或许他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上有不妥之处，但亏欠归亏欠，他也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娶青棠做正妻是他的期望，不会因为母亲的不满而改变。

楚珩不说话，萧正以为他听得进去劝告，只是自己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姓罗的姑娘长什么模样，仔细回忆，才记起那日他先回钱塘，因此缘悭一面。

他打趣道：“说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让你这么稳重的人神魂颠倒、方寸大乱，什么时候让我见上一面？”

“等我成婚以后自然会见到。”楚珩饮尽杯中酒，换了话题，“你怎么不回家住？”

这回换作萧正沉默饮酒，“昭昭回来小住，我不便在家。”

陈昭昭，萧正姑母家走失的女儿，前年从北境寻回，现与萧正姑母同居白云庵。

楚珩暂时放下自身愁绪，笑他也不过如此，“这理由牵强得很，她回家住你就要离家，是何道理？何况你们有婚约在身，何须回避。”

萧正摆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不解释，向文青问了时辰，起身道：“我约了人听曲儿，先行一步。”

楚珩拉住他，“曲儿什么时候听不行，你我难得一聚，就这么走了？”

“与你什么时候聚都可以，但佳人有约，我不好推却。”萧正接过文青递来的外袍，“你随便坐，若不想回去，也可留宿在此。”

萧正离开，独留楚珩暗自惆怅，把着酒壶却不敢再饮，丝竹声传进屋内，其中间杂着高亢的喧闹声，听着惹人心烦。

楚珩想独自安静片刻，招呼周林，“外面怎么这样喧哗，将关门上。”

“世子给李文升了职，他正和一群狐朋狗友庆贺呢。”周林见四下无人，回禀道：“世子，有个乐伎求见。”

楚珩深深看他一眼。

周林后悔话没说到位，低声补充，“是在乔家宴席上给世子下药的乐伎。”

楚珩微怔，犹豫片刻，抬手示意人进来。

得到允许，一个身着胭脂色宝花纱裙的女子，怀抱琵琶款款而入，不等人看清容貌，屈身拜道，“奴家见过大人，久闻大人盛名，特来献奏一曲。”

楚珩目光落在她鬓边颤动的珠钗上，缓缓道：“苏姑娘，尚书都令史苏雷嫡次女，一路探听本官行踪，不容易吧。”

女子听到上座者轻易道出自己身世，面上血色全无，因有厚重胭脂遮挡，才没能让人看出来。

她勉强挤出笑容，“大人认得奴家？”

楚珩不绕弯子，“有什么事直说。”

女子放下琵琶，叩拜道：“奴家不敢，奴家只是想报答大人的恩情。”

“我不曾对你有什么恩情。”楚珩拿起萧正把玩过的竹扇。

苏姑娘道明原由，“家父获罪，苏家被抄，抄家当日若非大人出手相救，奴家早已无存身之地，这份恩情，奴家没齿不忘。”

楚珩恍然记起，年前陛下为敲打太子，处置了东宫的几个僚属，苏雷被判革职抄家，男丁充军，女眷入乐籍。他奉旨查抄苏家，深知苏府人无过错，特意叮嘱手下善待府中女眷。

可苏家为了这点恩追着他报答，他决计不信，毫不留情地挑破，“是报恩还是另有图谋？”

苏姑娘垂着眸，眼中含泪，“奴家自然是想报恩。”

楚珩垂下扇子，挑着苏姑娘下颌把她的脸抬高，“生得还算标致，既然想报恩，给你个机会，把衣裳脱了。”

苏姑娘顺着扇子看过去，对上楚珩犀利的眼神，她羞愧难当，捂住胸口衣襟，斜眼瞥了瞥站立在侧的侍卫和大敞的门口，艰难地说：“在……在这里？”

楚珩扔掉扇子，“下药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还有什么可羞耻的？”

苏姑娘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下药之事未成，之后也没人追查，原以为此事就此混过去，没想到楚珩早已查清，只是没动手。

“苏姑娘，我没有时间与你耗，你若现在不说，那就到牢中交待。”楚珩说着给了周林一个眼神，周林踏步上前。

重重的脚步声好似踩在苏姑娘心上，她吓得大口喘息，“我……我父兄秋后押去北境充军，求大人照拂。”

楚珩问出答案，不再咄咄逼人，“我身在京城，管不到北境之事，姑娘找错人了。”

苏姑娘再叩一首，急切道：“大人在北境多年，这点事对大人来说不是难事，奴家求大人了……”

楚珩不为所动，“苏姑娘请回。”

“大人且慢……”苏姑娘膝行两步，拖住楚珩的衣摆，“求大人帮忙，大人让奴家做什么都行。”

她抹掉腮边泪珠，低头解开腰中系带，退去衣衫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笑容也换上了风月之地惯有的顺从，柔柔弱弱道：“求大人垂怜。”

周林不忍看，背过身去。

楼下酒令声再起，楚珩沉默半晌，“我可以帮你，随我来。”

苏姑娘不明所以但是照做，随楚珩来到走廊，斜下方一群人围着一个人说着吉祥话。

楚珩指着被祝贺的人，沉声道：“三日之内，我要那人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