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还没看完。”
姜至没有再赶他。他走进后台,习止渊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把书重新翻到夹着便签条的那一页。那是一本旧版的《空的空间》,封面已经磨损,书脊用透明胶带仔细补过。扉页上夹着一张便签条。便签正面写的是——“你那天翻到这一页,停了十七秒。”背面是两个字:“排骨。”
那张便签条,是三个月前麦师傅问菜单那次他写给习止渊的。便签条没有被扔掉,被习止渊夹在了这本书里。和他的书签放在一起。和这本书里所有他认为重要的段落放在一起。
后台里,阿回正在帮老邓把最后一批道具装箱。老邓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不少,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阿回一边装箱一边时不时抬头看老邓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手上把所有的重活全揽了。
姜至走过去蹲在老邓面前:“下周的首演,你来看吗?”
“看。我自己的道具,我得看它们上台。”老邓喘了口气。
“那就好。最好的位置给你留着。”
老邓摇了摇头:“不要最好的。给我一个角落就行。道具师不坐前排。道具师应该坐在能看到所有道具的位置。最后一排右边,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台上和后台入口。”
姜至看着老邓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纹理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坐哪个位置。因为没有人问过道具师想要坐哪里。大家只问导演、主演、赞助商、媒体。道具师的位置永远在节目单的最后一页,被挤在“特别鸣谢”和“下期预告”之间。但老邓不在乎。他只是想在能同时看到台上和后台的角落,看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在灯光下活过来。
“角落位置,给你留。”姜至站起来。
“还有一个事。”老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两枚东西——一枚展翅的鹰,一匹奔跑的马。是那两枚旧袖扣。“马,是我的。鹰,是该还的时候了。”
他老了。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岁数到了。他把鹰形袖扣放进姜至手心,姜至合拢手指,点了点头。
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姜至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阿回。阿回怀里抱着一箱已经装箱完毕的道具清单,看到姜至停下来,有点紧张地站住了。
“姜导。刚才老邓让我负责下周首演的道具换场。他说——他说他可能会提前退场,让我接他的班。”
“你能接吗?”
阿回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可以。老邓把所有的清单都给我了。每一个道具的位置,每一个换场的节点,他用红笔标了三遍。我昨晚背到了凌晨三点。”
“记得第七场和第二十场之间的换场吗?时间最短,道具最多。那一段你一个人做不完。”
“我和小周商量好了——灯光换景的空档,他来帮我搬左侧的大道具。我有时间。还有一个事。”
“说。”
“老邓让我告诉你——不要去看他。他不是不想让你看,是不想让你分心。”
“还有吗?”
“他还说——他说有一个人在第一排走道。那个人不用你找位置,他自己买好了票。”
姜至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回手里那本被老邓用红笔标满了三遍的道具清单,忽然发现——
在这个剧团里,老邓替他记着所有道具的位置,阿回替他搬着所有道具的重量,小周替他盯着所有灯光的精度,小秦替他流着所有角色的眼泪。而他,只需要站在导演位上,告诉他们还不够好,不是最好。他们从来不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姜至从来不把“最好”留给自己。他是整个剧场里待最久的那个人。他是最后一个关灯的那个人。他是替所有人挡在“不够好”前面的人。
而这一次,有一个人替他买了一张票,替他坐在第一排,替他拒绝了赠票。
“阿回。”
“嗯?”
“换场的事交给你了。”
阿回抱着道具箱点点头,走进走廊深处。姜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枚展翅的鹰。二十五年的旧物,被一个死去的工人戴过,被他的弟弟贴身保存了无数个夜晚,被一个老道具师收在抽屉里,现在传到他的手里。
回到观众席,习止渊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姜至出来,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
“麦师傅的夜宵。蒸饺,韭菜鸡蛋。老邓上次说你喜欢吃,走吧。今晚不开书店,送你回去。你明天要早起,首演倒计时七天。睡眠比排练重要。”
“侧写师还管睡眠?”
“不管,但书店老板管。”习止渊把纸袋放进姜至手里,推了推眼镜,“两个身份,你选一个。”
姜至没有选。他接过蒸饺,和习止渊并肩走出剧场。冷风扑面而来,他的围巾被吹散了一半,习止渊伸手替他把围巾拉好,手指碰到他下巴时收得很快,快到像被冷风烫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并排走的步幅从不一致变成了完全一致。像一支没有排练过的双人舞,在零下三度的北京冬夜里,从剧场门口走到停车场,谁都没有先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深冬的夜空下铺展开来。姜至把最后一颗蒸饺塞进嘴里,发动车子,没有关车门灯,因为他知道习止渊要系安全带的时候眼睛需要光。他没有开音乐,因为习止渊上车后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排练时间比平时长,耳膜需要休息”,然后顺手把收音机关了。
到了公寓楼下,姜至拉开车门之前回头。
“习止渊。”
“嗯。”
“票的事——你还是坐第一排吧。你买的票,我不要。但你可以来看彩排。彩排不卖票。”
“什么时候?”
“大后天晚上,不对外公开。你不算外人。”
说完他下车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习止渊坐在副驾驶上,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会儿,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弯起嘴角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本周三大后天晚上的日程从“书店盘点”改成两个字——“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