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找书。”他说,声音沙哑而平稳,“找你。我叫老邓。姜至的同事。”
习止渊微微站直了身体。他知道老邓。姜至提过这个人——“全北京道具界的神,脾气比我还古怪,但比我好相处,因为他古怪的方式是不说话,我是说话太毒。所以综合下来还是我比较难搞。”这是姜至的原话。
“他经常提到您。”习止渊说,“请坐。”
老邓没坐。他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自封袋,放在柜台上。袋子里有两枚旧袖扣,一枚是鹰,一枚是马。
“小姜前几天拿这个来给我看。”老邓指了指那枚鹰形袖扣,“排练厅地上捡的。我替他找出了来历——九四年红星机械厂优秀职工纪念品,存世量极其稀少。他建议我收着。但我昨晚又想了想,”他抬眼看向习止渊,“这东西,不是不小心掉的。”
习止渊拿起自封袋,在光下看着那枚展翅的鹰。旧。磨损。边缘有铜锈。和灰匣子剧场地上的那只眼睛不是同一种表达,但散发的味道是一样的。
有人在画眼睛。有人在掉袖扣。有人在靠近姜至。
“您告诉他了吗?”习止渊问。
“告诉他袖扣是故意留的。但我没告诉他——这种东西,我见过。”老邓从帆布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那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黑白的,像素不高。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工厂门前,举着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红星机械厂第一届职工技能大赛圆满成功”。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标注是——一九九四年十月。
“第二排左起第三个。”老邓用手指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蓝色工装,头发理得很短,眉眼清秀,但嘴唇抿得太紧了,紧到像是在忍什么。其他人在笑,他没有。
“这个人,”老邓说,“叫宋觉。我认识他。”
“他现在在哪?”
“死了。九五年。工厂倒闭之后的冬天,跳了护城河。没有遗书,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原因——工厂是他的命。厂没了,命也就没了。但这不是重点。”老邓把照片收好,用那双看了四十年细节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习止渊,“重点是,这枚袖扣是他当年的奖品。他死后,遗物由家属领走。现在它出现在姜至的排练厅里——不是他自己放的。那是谁放的?放的人怎么拿到的?想传达什么?”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您为什么来告诉我?”习止渊问,“而不是直接告诉姜至?”
老邓终于坐下了。他坐在姜至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姿态像一棵老树落了根。
“因为如果我不来,你会等我。就像在排练厅等他一样。”老邓看着习止渊,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饱经世故的了然,“我都知道。”
习止渊没有问他知道什么。他只是把那枚鹰形袖扣连同自封袋一起收进了柜台抽屉里,和《空的空间》那本书、姜至写过的便签条放在一起。
“宋觉有家人还在北京吗?”
“有个弟弟。比宋觉小十几岁。当年父母早逝,哥哥把他养大。哥哥跳河那年他才上初中。后来好像也搬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习止渊沉默了片刻。
“林远舟可以查到。”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枚袖扣说话。然后他抬头看向老邓,“我想姜至应该知道这件事。不是现在。是等我确定一些事情之后。”
“你是觉得他会怕,还是觉得他不需要知道?”
“都不是。”习止渊把茶递给老邓,不是给姜至准备的那杯,是新泡的,“他排的每一部戏,都在讲一个核心——过去不会放过任何人。他的过去不会放过他,别人的过去也不会。区别是,他以为他只需要面对自己的。而我的工作是——”
“你的工作是提前替他把别人的旧账理清楚。”老邓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你早就不干侧写了。”
“我知道。”习止渊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但有些东西,戒不掉。”
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人还没跨过门槛就先开口了,声音带着跑了三公里之后的气喘和跑了十公里之后的怒气:“习止渊!你又——老邓?你怎么在这?”
姜至站在门口,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撑着门框。他把目光从老邓身上移到习止渊身上,然后再移回老邓身上。这个过程大约花了两秒,但他的脑子在这两秒里跑了大概一万字——老邓来书店?老邓从不主动串门。他们俩在聊什么?为什么习止渊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案子里回过神?为什么老邓手里的茶和自己的是同一个色号?
“我来还书。”老邓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指了书架上随机一本书,“他说这本讲木工的挺好。我看完了,没什么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木工书了?”
“上周。”
“你上周在给我剧组做铜器做旧。”
“做旧也需要理论学习。”
姜至盯着老邓看了片刻,知道追问没用。他转向习止渊,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截图——有人拍到了今天凌晨灰匣子剧场门外的警车照片,配文是“听说出事了,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姜至问,“他们说有人闯进了剧场,留下了一些东西。还有一个‘至’字。我问了顾姐,顾姐说林姐今天来过你这里。”
“知道。”习止渊说。他看着姜至还撑着门框的手,还有对方呼吸的频率——跑过来的,不是走过来的。是看到那条朋友圈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灰匣子现场,而是来书店。“我打算今晚告诉你。但你比我的计划早了几个小时。”
“告诉我什么?有人在我隔壁的剧场画了一只眼睛,眼睛里有我的名字。你觉得这种事应该‘今晚’才告诉我?如果今天下午我没刷到那条朋友圈呢?”
“那我今晚会告诉你。”
姜至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某种认识以来从来没对习止渊烧过的火苗:“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知道。”习止渊在那个逼近的距离里纹丝未动,声音不大,但稳得出奇,“你最烦别人替你决定什么时候知道。”
老邓趁这两尊佛对峙的间隙,悄悄拿起自己的帆布袋,以六十三岁不该拥有的敏捷闪去了书架区,假装对一套木工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姜至站在习止渊面前。他发现习止渊没有躲,也没有解释。那副眼镜后面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面对冲突时的沉静防御——只有一汪深水,水底有暗流,但他不打算藏。
“你说得对。”习止渊顿了顿,那个停顿漫长而沉重,“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有权知道——你有。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和你之间,不应该有‘我去替你把危险过滤一遍’这种预设。我以前的工作习惯是这样,遇事先自己消化、分析、判断可控性。但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这样对待。尤其是——你不是。”
姜至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习止渊,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坦诚——不是被逼问出来的,是主动剖开的。他忽然想起这个人以前是侧写师,侧写师大概从来不跟任何人摊开自己的底牌。但此刻他在摊。
“……行。”他的声音软下来了一些,不是被哄到的,是被“你不是”那三个字击中的,“以后有这种破事,第一时间同步。我又不是你经手的案子。”
“当然不是。”习止渊说,“案子我不会每十分钟看一次手机。”
空气凝住了一拍。
姜至的脑子在那一拍里迅速回溯了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拿到了”“那就好”“今天下午出版社的策划会太长,手机静音。不是不回”“谁问你了”。以及更早之前,他在排练厅看了六次手机的那个周一早上。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等。
“每十分钟?”他抓住这个细节,嘴角弯了起来,是那种从惊讶里破壳而出的微弧,还没完全成型,但已经有了形状,“你是不是在等我消息?”
习止渊没有否认。推了推眼镜:“误差不超过二十秒。林远舟验证过。”
“你让她拿秒表给你测过心跳?”
“她主动的。”
姜至终于笑出声来。很短,一下,像是被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弹了一下又接住了。他靠在柜台边,转头看向习止渊,那种因为对方擅自过滤信息而起的火气还没全消,但火被另一种更暖的东西兜住了——像冬天里烧了一小截新柴,烟还呛着,但火是热的。
“行了,说正事。”姜至收起笑意,正色道,“那个在我隔壁剧场画眼睛的混蛋,你分析出多少了?”
“不多。但有一个新发现。”习止渊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鹰形袖扣,放在姜至面前,“这东西,不是有人顺便留的。它的主人叫宋觉。二十五年前投河自尽。你不认识他。但有人认识——认识他,也认识你。”
老邓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本摊开的木工书,语气平和地补充道:“小姜,我就跟你说了,剧场是个活的东西。有些东西一直在等一个上场的机会。现在,它觉得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