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鹰形袖扣。展翅的弧度拉得很开,像是要飞出那片褪色的铜胎。
也许只是某个老观众不小心遗落的纪念品。
但他是姜至。他排过一部叫《回响》的戏,讲的是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因为一枚纽扣的重现,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所有人拉回了那个他们以为已经逃开的漩涡。
他从来不低估一枚扣子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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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邓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姜至坐在车里,把自封袋放在副驾上,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银行扣款提醒。他的信用卡刚被划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应该是给剧团订的新灯光设备到货了。
另一条,来自习止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至少五秒钟,才点开。
“听林姐说你来了。快递拿到了吗?”
姜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着等他。
他想回复“拿到了”,觉得太干。想回复“拿到了,谢谢”,觉得太客气。想回复“拿到了,顺便还跟你前同事聊了会儿天,她把你形容得像个退役老兵”——不行,太长。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拿到了。”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仪表盘上,发动了油门。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又把手机翻过来——
还是没回复。
“好得很。”姜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手机扔进扶手箱里,用力挂挡,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他的车尾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洪流,没人知道这位在被整个戏剧圈仰望的鬼才导演,此刻的内心戏堪比一部三流偶像剧——女主角发完“晚安”之后没收到回复,在脑子里已经和男主角分完手复合完又生了两个孩子。
而他的男主角此刻正坐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被一场临时延长了两个半小时的策划会困在椅子上,手机在进门前就被收进了公文包夹层,调成了静音。这场策划会的主持人是一个以能侃著称的副主编,从选题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自己当年也是文艺青年。习止渊坐在对面,面带微笑,姿态从容,偶尔点头,句与句之间仍然沉得住气,只是在桌子底下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那是他唯一能表现出焦躁的缝隙。
他敲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策划会终于结束了。他拿出手机,看到姜至的回复发送于四十二分钟前。他站在那里,花了不到一秒读完那三个字,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那就好。”
发送成功。
然后他走出出版社大门,在深秋的冷风里站了片刻,又拿出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他没有告诉姜至,他今天来出版社,是去谈一本新书的合同。这本书暂定名《回响》,写的是八年前那桩他判断偏差三岁的旧案。
他从来没有写过那个案子。出版社的人问他为什么现在想写了,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人,让他觉得——有些旧事,是时候重新审视了。
副主编问他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上周日凌晨,在他书店的沙发上,有一个人蜷在灰色羊绒毯里,睡着的时候骂了一个叫“李主席”的人。他在便签里说替那人补了句脏话,但其实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褪去所有攻击性的脸,在心里替他补了无数句。
补了那些姜至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补过的。
替他骂了所有不该道歉的。
陪他沉默地、安静地,把那些没有谢的幕,在心里谢了一遍。
地铁来了。习止渊上车,站在车门的角落,一手握着吊环,一手拿出手机。他对着和姜至的聊天记录看了片刻——满屏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拿到了”,一条“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发了第三条。
没有理由。就是想发。
“今天下午出版社的策划会太长,手机静音。不是不回。”
发送。
十秒后,回复来了。
“谁问你了?”
习止渊对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在地铁车厢拥挤的人潮中,嘴角弯起了一个所有犯罪侧写技术都无法解释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