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气,不是因为他改了你的剧本。”
姜至端着茶杯的手一紧。
“你生气,是因为他说‘观众接受不了’。”习止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图钉,“因为他触到了你最在意的事——你的戏,到底是给观众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姜至沉默了。
“你怕的是,万一他说的是对的。”习止渊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万一观众真的接受不了。那就意味着,你费了十五年心血构建的那个舞台,从来都不是连接你和世界的桥。它只是一堵更漂亮的墙。”
书店里安静得只剩老式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姜至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能是反驳,可能是刻薄话,也可能是那个一直被他压在舌根底下的、不敢放出来的答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发现,任何反驳在习止渊面前都是徒劳的。这个人不跟你吵,不跟你辩,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你不敢看的东西指给你看,然后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承认。
“……你当侧写师的时候,也这么讨厌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么一句。
“更讨厌。”习止渊的回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自己能看穿所有人的秘密。后来才发现,看穿一个人很简单。难的是看穿之后,你还愿意坐在那里,陪他一起等天亮。”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整理茶具,留给姜至一个宽阔的、被灰色衬衫包裹的沉默背影。
姜至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块软木板。那张照片里还没入鞘的刀。那张便签上几乎要划破纸张的“还不够”。
他也是守过夜的人。
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守夜,而是一个人坐在废墟旁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天亮。
“习止渊。”
姜至喊他的名字。这是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嘲讽、挑衅或试探地喊出这三个字。
习止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
“你的书店,晚上也开吗?”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文创街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把落地窗外的世界染成一层薄薄的橘黄。
习止渊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淡,但姜至注意到,他擦茶杯的动作停了很久。
“以前不开。”他说,“但最近,开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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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至在书店待到十一点才走。
他们没聊什么正经事。习止渊翻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花生酥,说是附近点心铺老板娘硬塞的,一直没开封。姜至拆开吃了一口,然后以“口感发绵,已经受潮了”为由,逼着习止渊去烧了壶新茶来配。
习止渊说他矫情。
姜至说这叫对生活品质有要求。
“你管花生酥叫生活品质?”
“你管发潮的花生酥叫待客之道?”
“我没把你当客。”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习止渊低头喝茶,姜至扭头看书架,双方默契地把刚才那一秒的沉默归咎于花生酥太噎人。
临走的时候,姜至站在门口穿外套,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副导演,我不打算请回来了。”
习止渊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说的话。”姜至此地无银地补充道,“是我本来就打算换人。”
“我知道。”习止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姜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放弃了追究。他走出书店,在路灯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个,关于我的戏是桥还是墙的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戏,从来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他只给愿意走进他的剧场的人看。
而他的剧场,从来不设第四面墙。
习止渊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瘦削的黑色身影消失在文创街区的拐角。
他转身锁门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维持了至少十秒。
路边的野猫叫了一声。
习止渊低头看它,轻声说:“我知道,太明显了。”
野猫又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在那个并不存在观众的时刻,对着那只野猫,坦诚了一次:“但是他说我泡茶比写书更像人。你不觉得,这句话其实——”
他停下,觉得对一只猫解释这种事,本身就很荒唐。
野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背,走了。
习止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把书店的最后一盏灯关了。
柜台后面,茶壶还温着。
明天,他决定再多泡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