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川按照地图的指引,驾车驶离主路。
土路崎岖,帕杰罗碾过碎石,扬起尘土。四周景象渐变为茂密丘陵。
每一个地标,狰狞的猴面包树、废弃的石屋、溪流上的原木,都准确无误。
火山石围墙和晾晒场出现时,周围一片寂静。
林栖川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座低矮的住屋。
“您好!有人在吗?”她提高了音量。
门吱呀一声开了。
乌马走了出来,身形干瘦,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浑浊,打量她的目光直白而沉默。
林栖川立刻换上笑容,用准备好的话术开口。“朱玛!(你好)我是从山下Cassian的民宿过来的。Cassian说您这里的咖啡最好,特意给我画了地图,让我来跟您聊聊。”
听到“Cassian”这个名字,乌马那布满皱纹的脸部肌肉牵动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Cassian。”老人用沙哑的嗓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确认。
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层关系。“进来吧。”
他没有过多寒暄,转身就带她走向晾晒场,开始用缓慢但清晰的语调讲解处理咖啡的步骤。
然而,林栖川敏锐地感觉到,自她提起Cassian之后,老人介绍的过程虽然依旧详细,却透着一股过于流畅的,近乎程式化的感觉,仿佛这段说辞已经对“Cassian介绍来的人”讲过许多遍。
当讲到晾晒场边缘的水槽时,林栖川的视线再次本能地飘向远处那片被警告的山坡。
就在那一刻,乌马的讲解恰好告一段落。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回过头,看着林栖川。“Cassian只让你来看咖啡?没有提醒你别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接。
林栖川心里一楞,但脸上笑容不变,自然地接话。“Cassian说这边路况复杂,让我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她反将一军,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那边是有什么特别吗?我看地形好像不太一样。”
乌马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伪装。
最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山坡,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没什么,只是哪里的地面是软的,容易坍塌。”
他不再多言,拍了拍手:“来吧,尝尝今年的豆子。”
老人转身走向小屋,背影显得有些固执。
林栖川跟上,走进乌马简陋却整洁的屋舍。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特有的焦香,混杂着泥土和木头的老旧气味。
老人示意她在一张手工木凳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生起一小炉炭火,架上手工打造的浅锅,将一把生豆倒了进去。
豆子在铁锅里哗啦作响,乌马用木铲缓慢地翻炒。
豆子颜色逐渐变深,香气浓郁起来。
差不多时,他将炒好的豆子倒进石臼,开始研磨。
石杵撞击臼底传出沉重的声响。“咚~咚~”
他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一个黑陶壶,冲入滚水。浓郁的、带着焦糖和坚果气息的咖啡香味瞬间充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他将一小杯深黑色的液体推到林栖川面前。“尝尝吧。”
林栖川端起陶杯,浅浅地饮了一口。
这杯咖啡跟陆寻屿的不一样,它带着清爽的果酸,像熟透的番茄混着红糖,余味干净回甘。“这味道好特别。还有豆子吗?我想买一点。”
乌马摇摇头。“都卖光了,就剩一罐自留的。你要真想买,留个地址给 Cassian吧,等明年新豆子下来,我让他寄给你。”
林栖川笑着点了点头。
乌马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沉声叮嘱。“你快回吧,再晚些山里要起雾了,容易迷路。”
她放下杯子。“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离开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片长着高草的山坡。
夕阳开始西斜,给山坡镀上一层金边,那静谧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显得愈发清晰。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乌马的身影依旧站在石屋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送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