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上盘绕着的枯木虬瘦覆黑掺着银屑的霜,玉盘也撒霜,星子也撒霜,卧于嶙峋怪石的小兽,怏怏地摇着尾巴,蓦然上冻的杈枒垂挂着水滴欲落的细碎冰凌,逆着月光折出冷意来。鸦声嘶嘶,谷中回荡。
“天冷了,再饮冰水也是不养生的了。”谷盈一召起地火,烧了烧壶里的水递给小八。
他摇了摇头,还是悲伤。
谷盈一的心悬了一下。
这个人不懂我的心,是过于隐晦了吗?其实我心里有你,只是不知道如何说,才悄悄地、让藤蔓缠绕勾连着湿润的土壤。你不喜欢,我就收回好了,岂敢让你作难呢?
八郎,天庭的一切比我更要紧吧。你真心给我做的,我也收到了,也记着念着。若是哥哥成了府君,谷盈一对地府也松心了,你若想从谷盈一这里要什么,你都拿去。理理我吧,你这不是与我置气,却是教我心里不好受。
“八郎。”谷盈一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微叹了一口气,“八郎,别不说话,郁气淤积在心里,病了可怎好?不如你先回天庭去,青圭太子是你的哥哥,哪里比得上我哥哥重要呢?”说完,她见小八眼含痴意地盯着自己,才惊觉她说的不好了,“八郎,你哥哥是太子,是玉皇老爷的亲儿子,他不会有事的。你去看看吧,别为我心忧。”
这时,天下降下一朵云彩来,四值功曹行礼道,“八殿下,青圭太子殿下……他自缢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小八慌忙抢过四值功曹手里的玉皇敕书,眼泪扑扑落下,“这太子废得荒唐,竟然是残目有损神仙仪容吗?那赤脚大仙天天光着脚走在凌霄宝殿又如何说呢?”
“八殿下慎言呐。”四值功曹又道,“八殿下,太子被废后,关押在天牢,欲求去昆仑山见天孙娘娘一面,天老爷狠心驳回,太子他就砍下自己的头颅,装饰在琴上,差遣仙人送到了西王母处。天老爷震怒,将送琴的仙人穿了琵琶骨,受火烧雷劈之刑,复又贬下界去。”
“这怎么可能呢??”小八站不住身子,谷盈一连忙去扶了他一下,她不好询问四值功曹有关太子的事,时按捺住了好奇心,转而关切地牵了小八的手,他悲伤过度,哭着道,“宫主,我必须得回天上一趟了,可我不在你身边,实在担心你。”
“上天连光明杖都赐给我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八郎,你别太伤心了,自古太子不好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等你回来。”
小八扶住心口,慌忙把舆图拿出来卷开,“再往北走就是极寒之地了,可能会遇到你的母亲。宫主,我不敢隐瞒您,我一个小辈对她真的不知道什么,她是府君的夫人,在三界里过于神秘了。还有,北地也有我的敖顺小叔叔,他脾气差但性格好,从不做什么伤害他人的事。还有宫主,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去娲族了,那里素有‘小女儿国’之称,你权作男子装扮,她们就对你索然无趣了,我会尽快回来的。”他又抱起小小的一只葫芦,将它亲了又亲。
“好啦,你的嘱咐我都记在心里了,八郎,没有你,我就不能找齐哥哥的魂魄吗?小瞧谁呢?去吧,功曹大人等着呢。”谷盈一看到四值功曹回避的眼神,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
张择晓回天庭之后,谷盈一和葫芦又走了几十里路。这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渺渺杳杳里有几只丹顶鹤的踪迹,裹着冰雹的厚雪落了下来,冷冽的风吹得谷盈一的肋骨生疼,吐纳之间喉咙里如灌了烧酒,有黏连的血腥气,小兽化了庞然的身躯为她遮些风雪。
雪越下越大,大得诡异,顷刻之间没了谷盈一的膝盖,再往前走,她得爬着过雪地了,她在泰山从未见过这样的大雪。谷盈一几乎是本能地往天上一瞧,果真是堆积着滚滚的灰云,她拿出一大叠草黄纸,被雪倾压得明灭的紫火烧着,卷成一个漩涡向天上投去,黄纸飞旋着烧尽,气流拧开一道如镜的虚光,将云上的神仙映得清晰无比。
谷盈一揉了揉眼睛,又仔细辨认,一袭银色衮龙袍,蓝卷里一对遒劲的龙角,双手结印操弄风雪。他欢悦的眼睛一对上谷盈一忿然的脸色就失了光彩,连忙收了云化为一条玄龙遁走了。
风霜未止,大雪澌澌。谷盈一搓了搓手躲在葫芦的怀里,愤愤不平地说,“龙王敖顺是与我有什么仇恨么,偏的降下这大雪叫我不好走路,八郎才不会骗我呢,难不成是什么小孩子心性来捉弄我一番?若是哪吒小龙女也罢了,他可是四海的广泽王,闹什么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