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折腾下来,景澈睡得并不算踏实。次日天色尚未完全放亮,院外便传来一阵阵整齐划一、震得人耳膜发颤的呼喝之声,铿锵有力,层层叠叠漫过院墙。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起身,没等小厮近身伺候洗漱,随意拢了衣襟便踱到廊下散心。抬眼望向不远处开阔的演武场,晨光之下,卫长陵麾下亲兵正列队晨间操练。长枪起落带起破空锐响,甲叶碰撞脆鸣不绝,军纪森严,一派肃杀之气。
他只是倚着廊柱静静观望,不愿贸然上前打乱阵型。操练队伍里,一名肤色黝黑、身形敦实粗壮的中年汉子留意到了廊下的身影。这人便是卫长陵的心腹亲兵队副周教头,跟着侯爷征战十余年,一身硬功夫在侯府亲兵之中数一数二。
待到一轮招式操练暂歇,周教头擦了把额角热汗,几步朝着西厢方向走来,抬手隔空朝景澈招了招。行至近前,随手将一柄打磨光滑、分量趁手的木枪丢到他怀里,粗哑爽朗的嗓音响起:
“光站在边上看热闹算什么,过来比划两下。”
景澈伸手稳稳接住木枪,指尖抵着紧实的木料。
一低头,看着枪尖映着日光,寒芒闪烁,煞气十足。
他心情蓦然飞扬起来,挺身一站,动作利落地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微微上挑的清俊眉眼也平添几抹意气风发:“好!”
周教头眼中精光乍现,哈哈一声朗笑,招手示意他并肩站入队中。
景澈抬枪起势。早年流落之际,曾受施筠词点拨过基础搏杀、枪术底子,自保厮杀不成问题,只是那些招式多是野外缠斗的野路子,从没有经过军阵制式打磨。他握着枪杆试着扎、挑几番,招式熟稔却散漫随性,全然不合军中规范。
他心底自觉没什么正统武学根基,施筠词闲来无事教他的枪法,无章法口诀、无制式套路,只教他杀敌制胜、贴身自保,在他眼里,纯粹是求生用的野路子。
周教头起初含笑看着,只当是少年胡乱比划,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愈发凝重。
他征战半生,阅武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打法——
不循中原军阵规制,不随江湖门派套路,招极简、势极狠,进退暗藏诡谲章法,枪风沉冷、藏锋敛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寸发力、每一步落位都暗合古战绝杀之道。
景澈尚不完全熟悉,下意识使出来,有些招式几度顿滞,错漏颇多。
周教头却是越看越心惊,恍然出神半晌,直到景澈大汗淋漓、枪势渐缓,才回过神来。
景澈一套招式演完,兀自有些不好意思,收枪垂手笑道:“胡乱比划的野路子,不成章法,让教头见笑了。”
周教头却没笑,上前反复打量他的身形、方才的落势,半晌才沉声道:“你这招式,是谁教的?”
景澈眸光微顿,含糊带过:“年少流浪时偶然学的,没人正经点拨。”
周教头压下满心震惊,不再追问,只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郑重了许多:“底子极好,不是寻常江湖把式。只是太过独异,不适合中原军阵打法。往后每日晨起过来,我教你军中制式枪术,帮你规整招式、磨平戾气,把你的天生杀势,练成堂堂正正的沙场战力。”
自此往后,日复一日朝夕教习。周教头不单为他规整武学、打磨战阵技法,闲时也会同他细说边关苦寒、军中风骨、粮饷军械的暗处积弊,是景澈在侯府第一位交心敬重的军中长辈。而他心底始终未解——景澈这套看似粗陋的野枪,到底是从何处流传出来的绝世古武。
日头渐渐抬升,管事捧着一身专为习武裁制的粗布布衣前来西厢。料子耐磨透气,正适合日日演武穿戴。管事放下衣物后并未立刻退下,拉过椅凳小坐闲谈,随口说起卫长陵年少旧事:
侯爷年轻时性子刚烈执拗,早年在朝堂直面世家权贵、直言时弊,触怒一众朝臣,险些被贬去苦寒岭南,全靠已故老侯爷多方奔走斡旋,才堪堪将人保下。
景澈垂眸静静聆听,一言不发,将这番往事尽数记在心底。此前他只知晓卫长陵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此刻才明白对方一身刚直由来已久,也愈发懂得这份收留与栽培有多难得。
接连十余日,景澈每日晨起都跟着周教头打磨枪术。白日里既要适应侯府繁琐起居伺候,又要兼顾军务卷宗,唯有傍晚时分能在西厢自家院落里独处,借着一杆木枪复盘白天所学,顺带理顺施筠词早年教给他的那套枪法。
这日暮色初垂,晚风卷着院中的湘妃竹沙沙作响。景澈摒退了一众小厮,独自持枪在空地上演练。他依旧习惯把施筠词教的那套枪法当作求生的野路子,一边对照周教头所教的中原军阵枪法修正身形,一边下意识带出旧日招式。
依旧有不少衔接滞涩、发力错漏之处,可但凡落到寒朔破虏枪的核心杀招,枪风骤然变冷,招招锁要害、不留半分余地,凌厉的破空声压过竹涛,在小小院落里尽显绝杀之势。
卫长陵处理完连日公务,记挂着收留的少年入府多日起居是否顺心,便避开旁人,独自顺着竹径往西厢走来。还未靠近院门,就听见院内锐利的破风声响,脚步不由得放缓,立在竹影暗处静静观望。
暮色之下,少年持枪辗转腾挪,那些错漏生疏的过渡招式尚且平平,可一旦使出本源枪路,身形、枪势陡然一变。
斜劈封腰、回扎锁心、沉枪断脉……一招一式,和当年他在西凉战场上死战过的枪法分毫不差。
那是十年前,他亲率大军远征西凉,对阵西凉王室亲卫专属的绝杀枪术。
西凉覆灭百年,王室宗亲尽数殉国,武学典籍焚毁殆尽,这路枪法早已被世人判定彻底失传。当年沙场血战,无数大楚将士折在这诡谲凌厉的枪势之下,他刻骨铭心,此生绝无认错的可能。
这根本不是野路子。
这是绝迹百年的西凉王室秘传枪术:缘起无生枪。
卫长陵静默立在竹影暗处,出神看了片刻,好半晌才喟然轻笑出声。
景澈一招收势,听到院外一声笑,心头一惊,枪势顿滞。转头望去,瞧见卫长陵负手站在竹影里,目光轻缓落在他身上,散着暖意,并无半分责怪,面上反倒有些感慨欣慰。
景澈眼中先是掠过愧色,随即慢慢明白过来,握着木枪走过来,停在卫长陵几步之遥,扬唇一笑:“侯爷见过这套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