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伸手,将那柄木剑从她手中接过,替她拿着。
云漱秋又打量了一番书案,瞧见桌角叠着厚厚一摞纸笺,压在镇纸之下,齐整如新。
她走过去,仔细一瞧,金珀瞳微微一颤。
最上方的一张,是她三岁时的描红,字歪歪扭扭,着力不均,有几处墨都快把纸洇破了,如今已皱皱巴巴。
往下翻,有她四岁那年默写的《灵枢要略》,字迹已清丽秀润。
再往下翻,是她幼时读书时写的旁注,还有她给师父留的字“何意”,师父在一旁工工整整答了个:“善”。
一张一张。
她那些年在这处案几写过的每一个字,师父都留着。
江浸月望着那一摞泛黄的纸笺,心里又酸又暖。
纪掌门养秋秋,像在养一棵树。春日看她抽芽,夏日看她展叶,雨来为她遮,风来为她挡,一寸一寸,把她养大。
只是没能看到她参天的那一日。
云漱秋目光久久移不开那些纸笺。半晌,才将那些纸笺重新叠好。
她想把这些纸张收到一个妥协之处,抬眸四顾。
一旁的顾惜辞温声道:“秋秋,窗下那架柜子里,还放着一些师父的手札。你若要收,便放那里吧。”
云漱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窗边有一架不大的置物架,上头摆着几件零星器物,下方一排抽屉。
她捧着纸笺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里头整体摆着几封信,几本手札,和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她小心将那叠纸笺搁在里面,又顺手往里一推,想将它们摆稳……
手下忽触到一样硬物。
她挪开纸张,发现抽屉最底,还压着一只小匣子。
匣不大,约莫巴掌长短,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木料所制。
匣身无字,亦无花纹,唯正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匣盖与匣身的接合处。
云漱秋微微蹙眉,将它取了出来。
顾惜辞凑近看了一眼,轻叹一声:“这匣子我见过。我试了不知多少次,怎么也打不开,还道是坏了,便也没再动它。”
云漱秋仔细打量着匣子,沿着那道缝隙看了一圈,又将匣子翻转过来。
就在匣底中间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缝。
那缝细且直,一看便是匠人刻意而为之。
可那宽窄……
她瞳孔微一缩。
她认得。
是沉渊的剑宽。
她左手持着匣子,一把抽出腰间沉渊。
一旁的两人都是一怔。
云漱秋将剑尖对准那处细缝,轻轻一推,剑便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秋秋?”江浸月见她神色凝重,出声一唤。
云漱秋回望了她一眼,没有开口,目光转回匣子,运起一缕内力,顺着剑身柔和地送入匣中。
咔哒一声,匣盖应声而开。
顾惜辞愣在原处。
她试过不知多少次都打不开的匣子,就这样被秋秋开了。
“这匣子……”她喃喃道,“原来是师父留给你的。”
江浸月心中一紧,凑近细瞧。
云漱秋望着那半掩着的匣子,喉头发紧。
是师父留下的,只有沉渊能开。
……只有她能开。
若她能打开这个匣子,便意味着沉渊已在她手。
若沉渊在她手中,便意味着师父……已经不在了。
师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她缓缓将沉渊从细缝中抽出,还入鞘中,轻轻掀开匣盖。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封信,封函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吾徒亲启。”
那笔锋,她再熟悉不过。
走笔如刃,苍劲有力。
她颤颤地将那封信取出,一旁的江浸月便将匣子接了过去。
云漱秋小心地拆开信函,抽出里头的信笺。
目光落在第一行:
“秋秋吾徒,见字如晤。”
“汝若得阅此书,想来沉渊已在汝手,为师亦已归于尘土。”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指收紧,信笺在她掌中微微发皱。
江浸月见状,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秋秋,慢些看。”
云漱秋缓了缓,继续往下看。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一字一字往下读,脸色渐渐凝肃,眉头越皱越紧。
“秋秋?”江浸月有些担忧地望着她,轻声唤道,“怎么了?”
顾惜辞也蹙起了眉,走近一步:“信上……可是写了什么?”
云漱秋没有答她们。
她盯着信上的某一段,那双金珀瞳渐渐沉了下去,瞳底涌起说不清的东西。
是震惊。
是悲恸。
还有一缕凉入骨髓的……
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