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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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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野一连三天都在山上忙活。

比过年还热闹。

过年打扫,桑野心里难免有点落寞冷清。但现在不一样,家里会多一个人。

他们会像兔子生很多崽,冬天也不会冷,不会枯坐雪夜一个人堆雪人;夏天午睡醒来蝉鸣空空,有另一个人在,也不会恍若隔世今夕何夕。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吃三个菜,理所当然,也不会觉得奢侈浪费。

春天房前屋后是土和碎石头,那野草一天一个样子,桑野全拔掉。屋子周围裸露出新春泥土的气息,两只鸡翻找着蚯蚓,鸡冠一饮一啄,好不快活。

侧屋的五颗樟树十几年了,麻二姑说这应该是当初父母给他种下的,等他长大砍了打嫁妆,木头香味清雅,还能防虫。

等到清明前后,整颗香樟老叶子掉光,全是嫩芽黄绿的新叶,树冠蓬松宣软像是巨大的花,香樟的香味浸着山雾湿气,真是香到了睡梦。

桑野舍不得砍,樟树冒出嫩芽也一边掉叶子,瓦片上全是。爬上屋顶,用竹耙把枯叶子扒拉干净,晒好收到灶里当引火柴。

桑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活一通,坐在屋顶上揉着手腕歇息。

他自己手腕掰成花了,但也觉得差点什么,总没秦昭上次给他揉的恰到好处的舒服。

可能就像是背后挠痒痒一样,旁人挠会更舒服。

他爹十天半月从山里打猎回来累得很,但老抓着机会关起门给他小爹捶背捏肩的。以前他不懂,但现在隐约明白了。

或许仅仅一想到这个人就能洗去一身疲倦,心间充盈着力量,总想为他做更多。

他今后也会有挠背捶腿捏肩的人了。

桑野脸红扑扑的,一阵风从后院吹来,好像抱着他又与他并肩而坐,一起望着山下的村子。

也不知道秦昭在干什么。

这三天秦昭没来找他,估计茶园忙。

没关系,等他忙完就下山找秦昭。

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桑野又熬制一锅侧柏柚子叶皂角浆液,夜里又给自己仔仔细细刷洗干净。

洗漱完后,照常点检了家里各个角落的铜钱碎银,摸了一遍后,手都是香香的,蒙着被子睡觉,半晌,又把嘴角露出来,光明正大的笑。

山下,宋家小院子的偏屋还点着油灯。

麻二姑出门倒洗脚水看了看那偏屋,窗户是用麻纸糊的,窗纸上人影拉长高大,几乎顶格框不住了,那人影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手臂来回拉动,在缝制什么东西。

麻二姑睡觉前给宋长山道,“秦昭这孩子,三天前找我借剪刀针线盒子,我说我给他缝补,他不要,这忙活了三个晚上了,看他还在忙。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这些手工细致活儿。”

宋长山道,“操心这么多,让我看看你头上是不是白头发又冒出来了。”

宋长山作势要去翻麻二姑的头发,麻二姑被逗笑了,笑话他俩像躲在被窝里抓虱子的老猴子。

“等桑野成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我就不操心了。”

这三天桑野都没来茶园,麻二姑心里也纠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像以前那样抓着人上山。宋长山知道桑野关于茶园采摘的想法,其实听着也不无道理,但是他媳妇儿不赞同。

但幸好媳妇儿态度也只劝,没那么强硬了。

孩子大了,确实要注意分寸。

别人需要你给的关心才叫关心。

别人不需要,你的给关心就是叫瞎操心,脾气不好钻牛角尖的,还觉得你以辈压人,控制人。

“诶,秦昭这三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有时候还冷不丁拍田湘肩膀,把人吓得一跳,还背地撵狗,浑身都是劲儿。是不是桑野没来找他,他就心情好了?”麻二姑疑惑道。

她脑袋实在懵了,找不到头绪。

猜来猜去也不管他们这档子事了。但总归是心里疑惑。

宋长山一天累死了,眯着眼眼球都在肿痛,摘茶叶盯的。他道,“以桑野的性子,两人应该好事将近。”

“咋可能?桑野之前已经野塘胡闹了一次,这次还能让他胡闹,难不成要绑着秦昭上山去?”

“就赌你给我洗脚。”

“洗就洗。猪脚在屎坑里跑我都洗过,还怕你这臭脚。要是不是,你私房钱全部上缴。”

宋长山后悔应该多敲了一点,桑野都跑来问他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哪天了。

“睡吧睡吧,明天就有结果了。”

睡着后,宋长山半夜起夜,隐约见院子竹篱旁边有个人影,他当即定睛一看,又只见花和月,还有深色的叶子,可能睡迷糊了,眼花。不,不对啊,花呢?竹篱刚开满粉白的蔷薇,怎么没秃了一大半。

宋长山走近一看,躲在竹篱叶子里的人走出来。

“秦昭?”

秦昭道,“我身上的旧伤老毛病犯了,摘了些根茎配合药浴。”

宋长山哦了声,没奇怪了。

村里人经常这样,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药材,就是黄婶子风湿犯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土方子,来他家门口挖牛筋草煮水喝。

宋长山关心了几句后,就转头睡了。

-

第二天,桑野早早起来,雾还没升,白茫茫的。

下山的石阶最近枯叶多,都是村里人上山砍柴,拖着下山时稀稀拉拉落下的。

桑野拿着竹笤帚清扫一遍,把蔓延在路边的藤蔓枝桠全砍了,等个两天干了,又可以拖回家烧火。

砍的时候,还意外在草丛里找到一窝野鸡蛋。

弄完这一切,彻底打扫完毕。

浮光破晓,云团里冒出彩虹,和朝霞将山野渲染的烂漫,山下鸡鸣最后一声啼叫,此起彼伏,炊烟也开始起来,飘向山雾深处。

不愧是黄道吉日。

下山接人。

桑野想换身衣裳,但他一共就两样。都是灰粗布,肩膀和膝盖摞着靛蓝补丁,手脚都是短一截,经纬稀疏脱线,就用炭头烧了线头。手腕白生生落在外头。

他小爹有一套青布细棉,倒是八成新,但桑野自小到大就是好吃,虽然穷巴巴的但把自己养得高挑紧实,他小爹的衣裳勒他肩膀,脚踝还跑出来一大截。

换他老爹的衣裳就不用说了。简直小孩子套麻袋,走路都要偏三倒四,踩着踩那。

还有一套是宋高雪的衣裳,但成亲穿人家的也不像话。那也不是,成亲借衣裳的多,但是他还没说这件事。

桑野有些心虚,摸摸肚子,他好像真的没怎么有打算。

全部打算都进肚子里去了。

临了成亲,啥啥都没有。

难怪村里婶子整日说他。

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成了习惯,该听的也没听了。

可他要是吃不好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没力气,人活在世上哪还有什么盼头啊。

桑野眉头刚拧巴揪着耳朵发愁。懊悔才上心头,他又立马挥散,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今后一定对秦昭好的。他也能开始赚钱养家了。

于是桑野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下山了,布鞋脚趾头都蹿外面跑,虽然腋下破了口洞,灌风,但浑身都走热了,正好散热。怀里抱着一篮子野鸡蛋浑身都有劲儿。

桑野下山进过野塘,路过麻二姑家的油菜地里,叶片上水珠滚滚,剔透,他多看了一眼,脚步立马顿住了。

那茂密的叶片里面,有一丝人声传出来。

山雾大,几米开外就看不清,但人声会显得特别近,好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桑野探头左看右看都没见人,他准备走,却被突然跳高的男声留下了步子。

“什么!你有了?!”秦飞震惊。

“嘘,你小声点!”

女声熟悉,压低尖锐的嗓子,桑野辨认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翠娥婶子,是那个一向笑意温软,待人亲和的田湘娘。

有啥了?

两人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

桑野脑子懵了好一会儿,耳朵已经无比醒灵,眼睛更是聚精会神。

宋高雪有时候私底下说婆母关系夹生,又把他当个孩子看,不肯点明说的含糊其辞。桑野着实不懂。两个都是很好的人,为啥就过不到一起去。

桑野这一意外撞见,无疑是送上门的钥匙,解开他心里面为啥宋高雪和婆母不和的疑团。

“什么时候的事情?孩子打掉。咱们都快四十了,不怕被人说老蚌生珠啊。你不要哭哭啼啼的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田翠娥没想到秦飞是这种反应,气得脑袋都炸懵了,恨不得跟秦飞鱼死网破。趴在秦飞的怀里一直哭,哭了小一会儿,脑子终于冷静下来,想到了法子。她抓着秦飞手,眼泪婆娑,殷桃小嘴咬得绯红,“大飞哥,我们的事情八成秦昭已经知道了,村子里怕也是背后都在说。”

秦飞一惊,又是皱眉。

田翠娥道,“现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看咱们笑话呢。以前燕姐在的时候,你们吵架,村里人还有人觉得你憋屈,也有人觉得是你不会过日子。可这事情要是换一个人,你还这样,那村里人还咋看你?”

秦飞心头一根刺被碰要开口争辩,田翠娥又是道,“那秦昭这孩子呢,他怕是心里你恨这个当爹的不行,一直埋怨你导致妻离子散,如今你要是对我和孩子都不好,那不就是坐实了他的想法?你在村里永远都抬不起头啊。”

“你要是好好待我给我和孩子名分,谁不夸你好担当,日子长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当初你那日子鸡飞狗跳,全都不是你的错。这不,换一个人,你就过得和和美美了。”

“再说,秦昭已经不认你这个爹了,你总得给自己留个后路啊。”

秦飞沉默半晌。

田翠娥浑身都被露水打湿,缩在秦飞怀里一直打颤,秦飞搂紧她,叹了口气,“你先瞒住,孩子怎么也得等秦昭成亲了再说。”

又是这个借口,田翠娥已经不想忍耐了,秦飞见她蹙眉,当即开口道,“秦昭从小到大就是个累赘,真是后悔生了他,早知道他这样六亲不认狼心狗肺,就当他十四岁那年死在外头了,他有本事别回来啊。他又回来了,搞得我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跟桑野还裹不清的,就他自己家什么样子,他还眼高手低,老光棍一个,我这个鳏夫都有人要,他一个老光棍找不到婆娘夫郎。”

听着秦飞的话,桑野捏着手脚气走了。

他本想冲进去为秦昭撑腰,但也知道不是时候。

撞破这等丑事,他脑子搅成了浆糊。

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居然私下已经搞出了孩子。

一想到他们平时看着自己笑得和善又热情,看着像个沉稳可靠的大人,结果私下居然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丑事。

这和桑野自小接受的东西背道而驰。小爹说背叛家人和伴侣,就该凌迟处死。说就是死,也要一生一世只一双人。

桑野已经不能直视他们了。

好复杂好诡异。

好像掀开了小水村阴暗的一角,看得他好陌生。

就这样品德败坏的男人居然是秦昭的爹。

关键是他还诋毁诅咒秦昭!

还想秦昭十四岁就死在外面。

桑野以前很少想其他事情。

就是看过秦昭背后前胸的疤痕,也只感叹男人的力量精壮健美。

知道秦昭和他爹不对付,当时也只是气着冲去说了几句话,把秦昭送到麻二姑家住。

这些事情留在他心底不过片刻。过了就过了,秦昭也没跟他提过,秦昭和他爹的事情跟以往烦恼低沉的日常一样,好像皮表的浮尘,水一洗就没了。

但现在,心口闷闷的,难受心疼,像是刺藤捆绑着心脏,难受得厉害,心脏生出一种陌生的,强大的蓬勃的柔软的冲动,好像去抱抱秦昭。

哼,秦昭才不是累赘。

秦昭都这么大了,他爹当面背面都往死里骂。

那小时候秦昭只会被骂得更狠。

他小时候想双亲委屈得难受,天天对门口的菜叶子哭,那片菜叶子都死掉了。菜都这样,更何况人呢。

他小时候老说秦昭老鼠干,阴沉沉的,现在想想真想打自己。

秦昭现在绝口不提过往,甚至说到小时候,秦昭面色会不自然,会皱眉,很僵硬抵触。而他在秦昭一回来时,就揭短,虽是无意嘲笑,但对秦昭不想面对的人来说,就是扎刀。

他的铮铮铁骨里面又扎了多少生锈的刺?

他的无知随性里又带着多少冒犯的恶意?

无人在意秦昭过往的伤疤,就连秦昭自己都将其视为羞辱、狼狈、不堪和弱小,绝口不提。

他现在看见了。

他现在在乎了。

桑野抿着嘴角,捧紧怀里的一篮子鸡蛋,两边的野草、露水被打的簌簌响,脚下石头被踩得闷声叫。要不是怕鸡蛋碎,他都要跑了。

桑野到宋家院子时,院子里正吃饭。

桑野揉揉怒气不愤的脸,将其他杂七杂八的情绪挥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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