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装前年的陈谷子,不要装去年的!”
……
麻二姑要的一袋谷子,宋为善朝王家要来两袋。
李衙役心知他打什么算盘。总能讨好一点是一点。他也在秦昭那里稍微有个好印象。
李衙役到底战场退下来的,拎着麻袋上肩膀,大步就走。宋为善看着风度翩翩,这会儿不顶用,虚得很,百来斤的米袋子扛不动,勉强拎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差点闪了腰。一路也就咬牙汗发了满脸,扛回家时,路上好些婶子指指点点,偷偷笑,好些哥儿姑娘失望瞧不上了。
一百斤的米袋子都扛不动,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老刘氏在家等着也心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朝两人陪笑说话都没人搭理。
期间骂了大房媳妇儿杀鸡慢,没瞧见客人都在等着;又骂孙子不长眼还不去后厨看看,又把鸡圈里闹腾的狗打了一顿。终于一番鸡飞狗跳下,儿子和衙役扛着谷子来了。得救了。
她又是一番客套,说家里饭菜熟了,请大家吃饭。
秦昭没给一个眼神,麻二姑倒是看见两袋谷子,两眼都冒光了。
麻二姑叫老刘氏找根扁担和麻绳,秦昭挑一担子,剩下一袋她扛回去。老刘氏小心翼翼商量道,“家里有背篓的,你啥时候进镇上,顺道送来就是了。顺便绳子和扁担也送来啊。”
麻二姑道,“没想到,一天见识了表姨的几副面孔,我以前还是太傻了。居然连一副都看不透。”
老刘氏双手握着懊悔不已,真是后悔啊,要是她再做做戏,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这个傻的,肯定就被她三言两语哄过去了。
李衙役则是恭维的看向秦昭,“好兄弟,有缘再见啊。凡事用的着兄弟的,尽管使唤!”
秦昭看都没看他一眼,倒是一旁一直谨小慎微观察的宋为善被秦昭扫了一眼。
那一眼好像打量,不屑,不善,但这眼神一闪而逝,他只以为自己恍惚看错了。
难道是他气度不凡,能得秦昭青睐?
等人挑着谷子走远后,宋为善见衙役还面色恭敬目送着,不由得弯着脖子好奇道,“李兄,小水村还有这种人物?他是什么来头?”
李衙役直起身子,昂着脑袋看人,端着一派神气,“他啊,刺头,不服管教,但是命也好,是三军奇迹了,谁能有他这样好命?你说神不神,有的人参军几年连将军都没见过,但他救过几个将军大大小小的命。说他武艺超群,有比他更厉害的,说他能哄人心,却是个硬骨头哑巴的。他那狗屎运,最后还救了一个王爷命。”
“就他身上的几块玉牌,能把整个浮水县搅得天翻地覆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躲在这个穷乡僻壤,不过也不奇怪,他以前就独来独往很是孤僻,这种人就适合做一把刀,不要命,又独,难怪得上面的欢喜。”
“我劝你们家,你不要轻易惹到他。”
宋为善和老刘氏听了,脸都煞白了。
只盼那秦昭只是替村里人出气的,跟桑野没什么关系。
麻二姑一路上忍不住的朝秦昭望。
背着谷子,弯腰拉长脖子,她偶尔瞥见地上的影子,自己先笑了。
跟龟丞相一样。
关键一路上山小道,真是慢慢爬的。
在一处石头歇脚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啊,她道,“没想到你还混出头了,你怎么回来呢?”
听到这个混出头,秦昭嘴角扯了抹讽刺。
所谓的混出头,就是他砍了多少个脑袋,在一场杀人游戏中,险胜而出。
他日日夜夜梦里都在砍人,是别人在背后砍他,他也在背后砍别人,白天吃着带血的馒头,新鲜的血结痂混着肉沫,分不清馒头味道,吃下去,吃下去才能活命。一片望不到头的,烧焦的草地,辽阔和红霞都带着罪恶和悲怆。
庆功宴上,站在一众将领身后,看着他们莺歌燕舞推杯换盏,秦昭眼前却闪过一幕幕从尸体上翻出的家书和遗书。有自己阵营的,有敌方的,有老的有少的。家书和遗书成了战利品,当众供人哄堂取笑。
这种日子也能过,像一把刀,锋锐而冷硬,残忍地活着就行了。
但他做不到完全麻木冷静,完全把自己当一把刀来看。他是一个人,他内心有压制的渴望。
他渴望有一个家。一个安宁的小家,一个平静而温馨的小家。抓着那趾高气昂的小屁孩,要他跟着自己过一辈子的家家酒。
巍峨青山,遍地嫩绿簪粉花,春的气息吹散阴霾。
休息好了,继续赶路。
秦昭挑着两袋米,这对他来说并不重。十五岁进军营就是扛着辎重极速行军。但如今这米袋让他心沉甸甸的,但肩膀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闻着麻袋里的粗糙原始谷香,干燥、醇厚、日头烘焙过的温暖毛躁,让他心中宁静。就好像看到山崖小院子晒了一地的谷子。
有这些谷子,桑野再给他煮饭,他不会担心桑野连稀粥都喝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