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声友好关切,声音从山坳里折回荡在小水村上空,秦昭脸色冷着,沉默得埋头往回走。
头顶夜空还一阵余音一阵喊声的传来。
蹲在门外刷牙的赵水灵都听见了,可秦昭只是事不关己的从自家门前经过,丝毫不理会山上的喊声。
赵水灵朝秦昭小声呸了嘴,而后漱口,爬上自家木梯子上了屋顶,朝山上那盏微弱的小黄晕大喊道,“桑野!你放心,秦昭回去了!”
赵水灵还担心桑野听不清,连续喊了三次。
——“赵水灵啊,哈哈哈,你早点睡啊,我们大后天进山啊。”桑野兴奋的回声撞击不远峭壁后又传回小水村上空。
——“好啊!好啊!明天我吃完早饭就来!”赵水灵喊道。
就在两人隔空都准备休息时,村里几丈远的屋顶有人扯着嗓子高兴喊话了——“桑野啊,我也来,我是你麻二姑!”
随即安静的村子里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也激动的吵着说明天要和哥哥们一起进山。寻常的进山在孩子们欢呼声中,好像成了什么值得期待高兴的热闹大事。
唯独水田边冷漠的身影,依旧沉默匆匆,逃也似的回了家。
赵水灵哼了声,爬下木梯进了屋里,“这个秦昭,我就说他性格不好!明明听见了桑野的话,还装聋作哑,只飞快往自家走,好像什么见不得人一样,他肯定是嫌弃桑野丢人!”
赵水灵自认为嗓门轻,可他们小水村嗓门都大,隔壁水田的秦昭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小水村也不是有这个喊话的习俗。
是后面山上只住桑野一个孩子了,他们山下的人不放心,有时候就喊几声,孩子听见了就会回应,一来二去,喊成了习惯。日常事情也不用山下山上的奔波,平时买肉改善伙食了,朝山上扯一嗓子,桑野就下来了。几年下来,他们小水村那是人人嗓音洪亮有力。
黄婶子道,“哎呀,秦昭很多年不在村里了,他不习惯很正常。再说,他像蒙面做贼被点名一样心虚,八成是他自己有些东西都没想明白就被人点破了。换个人喊,你看他心不心虚。”
赵水灵听不明白。
什么点破没点破。
他就知道秦昭不是个好的!
哦!难道是怕桑野赖上他不成?
秦昭好大的脸啊,怎么敢想的。
赵水灵气鼓鼓的,他都没看上秦昭,秦昭天天和他爹吵架,天天好吃懒做睡到日上三竿,整天冷丧着脸,好像谁都欠他的,谁都瞧不起。
简直没一点人性,只看着就觉得这个秦昭是个麻烦。
秦昭和桑野就是两个极端。
桑野怎么可能看得上!
村子热闹一瞬,随着喊话声停歇,也渐渐归于平静,家家户户熄灯睡早觉,明早又是忙碌春耕的一天。
秦昭拧着眉头回到家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没进去,绕到后院他家牛棚里凑活过夜。牛棚是废弃的,据说是他爹为了救难产的娘,把牛卖了。不过又说是为了给他看病卖的,还因为他吃得多,从此家里就一落千丈。
牛棚如今就当柴火房,里面堆满了草垛,春夜露水重,消解了稻草毛茸茸的刺扎人的难受,睡在里面保暖,鼻尖还有一阵稻香……就像桑野做的这一顿饭。
秦昭目光空空的望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突然,屋子里传来男女的对话声。
“小娥,我们继续,我就说那逆子好强,肯定不会回来的。”
“我,我还是怕,飞哥,万一万一……”
“有什么万一的,你儿子儿媳好不容易不在家,今后我儿子也时常在家,错过今晚,我们再难得了……”
秦昭当过侦查燕子军 ,耳目过人,完成大大小小侦查任务,可此时他恨自己有这样过人的耳目。
柔情蜜意的哄骗,不过是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的卑劣迫切。
他没有那一刻这样认识看清他爹。脱离他爹的身份,秦飞也不过是个色急又争强好胜还没什么本事的男人。
秦昭堵住耳朵,心里却恶心的想吐,还没舒坦一个时辰的肠胃,又开始绞着发酸胀痛。
“小娥,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日子太久的。刚刚桑野在山上喊话秦昭,两人都待在一块去了。八成秦昭和我吵架出门就去找桑野了。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多。以秦昭那性子,不喜欢的人半刻钟都待不了。他就是嘴硬,要说他对桑野没心思,我跟秦昭姓!”
“那小子小时候还服管教,现在大了故意跟我作对,你看着,要不了多久他就知道桑野的好了。”
“飞哥,孩子的事情我不多嘴,可是我晚上我听见村长说,官府现在要抓十六岁以上没成亲的了。要是秋税还没成亲,就要多收人头税。”
朝廷年年征战,死伤无数,为了催生孩子,外面早就规定了成亲的规则。要是十六以上还没成亲,就要被官媒随意配对。就像是秋冬赶着种猪,只为年来开春发情配种生猪仔。
“啊,还有这事情?真是丢了老脸,一个村子就秦昭二十好几还没成家。我得赶紧催催他。”
“桑野这孩子样貌挑着老桑夫夫优点长,跟玉放溪水里一样水灵,是个男人都会多看一两眼,就秦昭这样大小子不得被迷了魂去。秦昭也不赖,十里八村就找不到比我儿子好看的,桑野年轻,就喜欢好看的,他俩这一凑合指定成。”
田湘娘道,“我看秦昭回来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这要是成婚生子了,日子自然而然就有劲儿了。”
“是啊,我明天就催催。来,现在不说那孽障了,哥哥想你想得好紧。”
秦昭听着他爹信誓旦旦又急切的话,眼里冷漠冰霜,抓起一把草垛埋在自己脸上。
秦父没再说话,但刚刚那些话一直在秦昭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恶心厌恶,否定再否定,可他确实被晃了眼……秦昭抬起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打的是和他爹一脉相承的色急轻佻浅薄。
桑野没出过村子,和军营汉子说的那些哥儿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