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嘴角梨涡若隐若现的,不会抢食的秦大狗,这让他另眼相看几分。
“我已经在黄婶子家吃过了,不饿,我瞧你饿了用酸菜开胃,而且酸菜的咸香会去掉豆瓣的腥味,干辣椒和蒜苗会全部激发它们的香气,非常开胃。”
木桌上两盘农家小炒,一碗鲜汤冒着气,灯油黄晕好像也变得温热,香气腾腾。桑野干坐着,看着人吃。瞧着秦昭大口大口的吃,做饭人十分骄傲。
墙壁落下两个人影,这倒是挺新鲜的,这个屋子很久没有来客人吃饭了。
双亲在时,凡是路过山崖、进山打猎或者挖野菜砍柴的村民都会把他们家当一个歇脚点。
有时候饭点,他爹会烧好邀请人进屋吃饭。他们家的桌子永远摆上多的板凳准备多的碗筷,而村民也会留些野果野菜。
秦朝吃了一会儿,肚子稍稍得到果腹,然后才真正品尝出这一道菜的美味,渐渐生出满足。
他点头,确实很不错。
“几乎打破了我对黄豆芽的偏见。”
桑野原本散漫托腮,闻言两眼亮晶晶前倾道,“那你以后想到黄豆芽肯定会想到我吧。”
霎时凑近的眼睛令秦昭一怔,麻木空洞的眼神看多了,对死不瞑目的眼神也习以为常了,桑野的眼睛亮得简直像是山泉湖水上荡漾的碎星。
秦昭飞快低头。
桑野道,“我敢保证,黄豆芽没人比我会更会吃,来来尝尝我这个椿芽炒蛋也很香。”
不过秦昭把碗怼着脸刨饭,桑野夹菜的筷子最终只得撤回,丢自己嘴里吃。
秦昭大口吃饭时,余光见桑野一直盯着自己看,蹙眉道,“看我干什么?”
桑野道,“好看啊。”
秦昭差点被米饭噎到了,桑野十分自来熟,坦然他的苦恼道,“你是不知道,我相看了十几号人,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我都没瞧上他们,他们居然还嫌弃我来了。”
“你是男人,你说说,我这条件招赘婿很难吗?我不要求对方多样貌堂堂,多有能力,只要能说得上话,样貌周正说得过去,我家有两亩茶山,我还会打猎,我爹能养活我小爹,我当然也能养活他。”
秦昭没想到桑野还想挑人入赘。
那留给桑野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了。
很快,朝廷新颁布的政令就会传到他们这偏远的县城。
而且,是男人都不会入赘。
入赘的男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秦昭看了眼桑野道,“你不要灰心,也不要受挫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婚姻大事是一辈子,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秦昭见桑野眉眼灵活,有些三脚猫的武艺傍身,性子天真乐观,漂亮的脸蛋带着不谙世事的豪爽侠义,平添了些少年英气。这样的人在村子里只会埋没他的无限可能。
村子闭塞,人的见识都在家长里短的口舌里,两眼一睁就是下地,没什么发财致富的机会,就是再好的璞玉都会变成碌碌无为平庸的木头。再灵动的头脑,也只是小打小闹的井底之蛙,鲜活水灵的眼睛,也会日渐浑浊,变成村口搬弄是非的老人。
“你没想过出村子看看?”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秦昭哑然。
山风吹拂过窗边,木桌上豆灯摇曳,明明暗暗,秦昭后仰在椅子背靠的阴暗里,一双眼睛盯着桌对面那张脸,半晌,自嘲道,“谁知道呢。”
秦昭那复杂难以言说的神情,桑野看到了,八成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桑野礼貌的不提,还开解他,也不算开解,桑野是真心这样想的。
“我虽然整天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但我没什么大的抱负,也不想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我就想待在这小屋里,活在小水村。
早上起来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山雾缠腰,日出金光,菜地里水珠跟粘液一样慢慢拉长,滴在小蜗牛身上,看菜苗又比昨天长了一大截。
吃不完,下山给婶婶们,回来手里又拎着她们送的菜。相互换着吃。
等春深后院子又会来一群山雀在松树上搭窝,它们几乎年年如此。
山猫爬在屋顶,蹲在屋脊上眯着眼晒太阳,当然晚上山猫婴儿哭叫,吓得我小爹不能睡觉,我爹就背着我去驱赶这些山猫。但是白天,我们又喂猫,他们也照旧捉老鼠。
等再过几天,我的鲤姐又会生好多小鱼,只但凡错过一天,第二天去看纤纤小鱼又肉眼可见变大了些。多神奇。
又再过几天,又到了摘茶的时候,等清明又要酿酒,清明酿的酒发酵最好最香浓,入胃暖身醉后也舒服,和家人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着了,一睁眼就是漫天银河,蟋蟀唱着催眠小曲儿。”
桑野说着说着,面露回忆和憧憬。
那是他爹和小爹在的时候过的日子。
“我一直想找个人过这样的日子。”
半晌,没人说话。
山风吹来冷幽的山花嫩芽香气,围绕着桌上的两人,豆灯煎底,呲呲炸响。秦昭这才猛然回神。桑野有一把好嗓子,不咋咋呼呼的时候,语调清脆干净,带着说书一样的娓娓道来。
引得他好像看到了一幅幅儿时又或者,是未来的画卷。
秦昭慢慢道,“听着确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