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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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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臻骇了一跳,不禁打量起佛像。

谢衍告诫道:“野佛孤像莫轻拜,魑魅魍魉乱人心。”

贺兰臻幽幽叹息:“这里还有哪个魑魅魍魉及得上你……”

谢衍没听清,俯身追问:“你说什么?”

贺兰臻别过脸:“我说,看来你方才的誓言是要反着理解了!”

谢衍眼皮一跳,换成右手指天:“那我对天再发一遍誓,我若——”

贺兰臻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发一万遍誓都没用。”

“我去意已决,你好自为之。”

贺兰臻起身,却被一把抱住,谢衍头颅低垂,虚弱地靠在他肩头,“我不能没有你,不要离开我。”

他闭着眼,微弱地恳求:“你分明是爱我的……为何总是要离开我?”

贺兰臻的目光缓缓落在他颤抖的脊背,他是那般苍白脆弱,薄薄的皮肤几乎要被脊骨顶破,贺兰臻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谢衍、谢陵、贺兰臻这三个人是无法共存的。”

谢衍抬起头,哀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回去找谢陵,我们远走高飞,可好?”

贺兰臻不为所动:“别发昏了,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谢衍掌着他的后脑勺,用商量地口吻哄道:“我发誓,我是诚心想与你在一起,你若怕为难,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他见到你!”

贺兰臻轻轻推开他,“你又不是小孩,所以别说这般可笑的话,血缘是世界上最牢不可分的关系,你们永远无法切割开来,其实你很清楚,无论我跟你们之间哪一个在一起,永远无法回避另一个。所以你霸道地将我圈禁在你们的世界,让我只能在你们之间做选择。”

谢衍哽声不语。

贺兰臻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伪装:“你之所以敢大大方方地退出,是因为只要谢还真在,我就不可能跟你断得了。他像一根刺一样卡在我们三人之间,是我跟你永远无法磨灭的羁绊。”

谢衍眼神一震:“你、你说什么?”

贺兰臻顿了顿,撇撇嘴:“哦,忘了通知你,谢还真是你的骨肉。”

谢衍失神地愣在原地,好似一具凝固的雕塑。

贺兰臻眼神复杂地横了他一眼:“你没有很意外啊。果然,早在谢还真执意叫你父王时,你心里便有数了是不?”

“还是你聪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留我独自面对风暴。”贺兰臻哀怨地看着他,委屈地眼眶发酸,狠狠吸了下鼻子,“谢陵险些死过去,你自个儿回去跟他赎罪吧!我便不奉陪了,不欠你们!”

他霍地起身,谢衍果断出手,点向他颈下穴道,贺兰臻目光一寒,飞快格挡,但终是慢了一步,被轻轻戳中定身穴位,当即怒目圆睁,催动真气强行冲开穴道。

“你——!”谢衍震惊不已,话音未落,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身子骤然发麻,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贺兰臻伸手接住他,将他挪到稻草上躺好。

谢衍眼尾发红地瞪着他,目光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贺兰臻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嘀咕:“吃了奶就是有力气,都能暗算我了!还担心你弱小无依,看来是多虑了。”

谢衍闻言,神情立马软了下来,凄楚地看着他,眼神几乎能滴出水来。

贺兰臻的眉心痛苦地蹙起,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沙沙地:“你心眼子太多了,我累了,没力气跟你斗智斗勇了。”

谢衍无法发声,亦无法动弹,只有唇瓣在尽力开合。

「不要走」

「求你」

贺兰臻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几乎要爆了,只得不停深呼吸。

明明两日前还梦寐以求想要见到的人,眼下却要永远地分别了。

听到谢衍死讯的那一刻,他当真觉得魂都被抽走了,劫后余生后短暂地的相处却让他又愈发坚定了离去的念头。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靠近你便靠近痛苦,离开你却又一点也不快活。”

掌心下的睫毛飞快地颤动起来,谢衍急切地说道。

「我爱你」

他一遍遍吃力地重复,生怕贺兰臻看不懂口型。

贺兰臻当即崩溃,红着眼圈大吼:“你莫要再折磨我了!”

“如今你说这些已经不管用了!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了!懂不懂?!”

贺兰臻忽然感到莫大的委屈,仿佛经年受过的委屈全都在此刻涌了上来,令他无法控制地抽泣。

谢衍沉默地听着他的抽泣声,他无比想拥抱贺兰臻,可贺兰臻却已不许他靠近,哪怕看一眼都不许。

太迟了。

这句话最好的时机是在灵业寺的意外后,可他却还没开悟。

或许还有一次机会,在贺兰臻戳破他失忆的伪装时。

可彼时,他根本不敢。

喉咙吞了刀片似地,谢衍一字一顿艰难道:「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需要你」

「你需要时间疗伤」

「我会来找你」

「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贺兰臻看着他的口型,渐渐停止了抽泣。

谢衍感觉到他的情绪平复下来,斟酌着开口:

「届时如若方便,可否给我一次机会见你」

空气死寂下来。

直到眼皮上的温热猝然消失,也没等到他回心转意。

贺兰臻像一阵风儿一般,离开了。

谢衍的心砰地一下,坠进崖里。

漏风的庙宇外,熟悉的声音雾蒙蒙地传来——“我师傅生辰那日,我或许会回瀛台山拜见他”

像崖底里开出一朵小花。

.

龙泽的天积起铅云,沉沉地压着水面,

贺兰臻立在船头,素白衣摆被微风撩得微微晃动,心底却翻涌如潮。约定的日子早已过了,他耽搁这般久,云朗恐怕早已气走——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等一个失约的人,这道理他明白。

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云朗性子温厚,骨子里却执拗,万一他真在风波亭从早坐到晚,一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贺兰臻心头一阵钝痛,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他本不打算来的,可双脚终究还是踏上了这艘船,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拉着他往龙泽的方向去。

他既怕云朗已经走了,又怕云朗还在那里。

船靠岸,贺兰臻匆匆付了钱,跳上码头,远远只见整座钓鱼台挂满白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奔去。身后龙泽的水面被风吹皱,映着乌云破碎的倒影,像是他七上八下的心。

偌大的钓鱼台不复往日热闹,四处挂满白幔白灯笼,内里空无一人,显得极其荒凉。

国丧期间禁娱,没想到龙泽离京这般远也要布置成样,这钓鱼台简直成了灵堂一般。贺兰臻心中称奇,抄最近的小路直奔风波亭而去,一路上没遇到任何行人,走廊两侧的白幡更是看得他心头毛毛的,他加快步伐,风波停就在眼前。

贺兰臻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帘幕——

空无一人。

贺兰臻怔了片刻,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松了下来,可随即是一股更深的空落。

他缓步迈进亭中,指尖拂过冰凉的栏杆,甫一坐下,便察觉到石板上放着一盒鱼饵,它捏起银勺,只见勺柄上刻着繁复精细的花纹,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有人来过。

贺兰臻心头骤然收紧,莫名觉得这物件与云朗有关。他将鱼饵放回原处,快步钻出凉亭,四处张望。那句“云”字刚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静谧。

他叹了口气,沿着长廊细细寻觅。钓台四周白幔低垂,廊柱间光影斑驳,风过处,素纱轻扬如浪。他穿过曲折的游廊,始终未见一人。

直至走到风波亭另一头的观台前,这高台架在湖面之上,原本是赏景的绝佳所在。可此时竟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白幔,素纺垂落如瀑,几乎遮去了大半湖光山色。贺兰臻微微一怔,心中称奇——钓鱼台的老板改开布坊不成?

这些纺纱质地极佳,未经染色,在风中泛着柔润的珠光,层层堆叠,如梦似幻,倒真像挂在台上晾晒的布匹一般。

“云朗——”他随意喊了一声。

声音穿过白幔,落下的瞬间,重重幔帐之后传来一声细响,像是笔杆不慎滑落,磕在地上的声音。

贺兰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放轻脚步,循声而去。拨开第一道白幔,素纱拂面,带着微凉的触感。第二道……第三道……

层层叠叠的轻纱在江风中徐徐浮动,既像雾,又像云。光线透过薄薄的面料洒落,在空气中投下流动的光影,他整个人陷在这片“云海”中,几乎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直到看见白幔后投下一道模糊的人影,对方背对着他,身量颀长,俨然是个男子。

贺兰臻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停在最后一道白幔前,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缓缓拨开那层轻纱,“你好——”

白幔扬起,如飞雪漫天,咫尺之间,现出一张清贵的脸,面庞温雅,眉目冷冽,如凝寒霜。

贺兰臻的心跳骤然停止,仓皇倒退,脚后跟一崴,扑通跌在地上。

“太子、殿下……?”

他浑身冷汗地低下头,瞥见对方雪白的衣角在风中飘荡,内侧是金线绣制的五爪龙纹,如同一条翻腾的活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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