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最后的爱意。
记忆越深刻、越鲜明,梦的指引就越顺利。
白光铺就的桥梁从小猫身上延伸,是因为小猫对人类思念满满。
小猫的爱为光指明方向。
可若是白光理应连结到的另一头没有附着点,桥梁坍塌,金箍棒……不对,晾衣杆就无从找寻混灵,遑论精准地捞起目标。
正这么想着时,小猫混灵的队伍已来到尾端。一只身披黑光的白色长毛猫踱步上前。它走路的姿势略显奇怪,侧着脑袋踉跄几步,最后歪歪地停在大猫咪的斜前方,几乎是拿半个后脑勺冲着大猫咪嗷嗷乱叫。
江临这才留意到,那黑光白猫双眼不自然地闭合,眼眶部分有变形,显然是一只失明的小猫。
他有些难过,又感到奇怪,已经成为混灵的小猫还会保留生前的生理缺陷吗?到底是肉身残缺导致了灵魂不全,还是因果倒置呢?人类也会如此吗?
就听大猫咪喵的回应了他心头的疑惑。
“混灵和肉身的确存在相互影响。然而,混灵是无形的,也就无所谓完美与缺陷。它维持生前的模样,因它相信自己就是如此。”
江临听得似懂非懂,心想混灵的运作模式看来就是完全的“唯心主义”。
只是大猫咪这一番喵喵完全不避着猫,多少令人类感到尴尬。
好心的绿光狸花猫适时插话喵:“糯米以前年纪很大了,看不见听不见,不会喵人话嗷。”
原来眼前这只显然上了年纪的白猫名叫糯米,名字倒是绵软可爱。
狸花猫的喵音刚落,就听糯米嗷的一嗓子嘶吼起来,堪称撕心裂肺。
江临头皮发麻,完全听不懂,直觉对方在骂街,而且骂得很脏。
果不其然,狸花猫翻译了糯米的喵语,简单来说,白猫是在控诉它的人类无情无义,十年了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它。说到激动处,它甚至开始朝空气拳打脚踢无情撕咬,那中气十足的模样确实看不出混灵有问题。
白猫周身散发的黑光愈发浓厚,仿佛凝结成张牙舞爪的怨气,重重叠叠将它包裹其中,几乎辨认不出本体。
此时的白猫已经从“糯米”变成某种需要撒糯米的存在。
它不像是单纯在抱怨人类无法托梦,更是要一起清算生前累积的所有恩怨。
江临以常理推测,能够将一只患有视听双重障碍的小猫养到寿终正寝,糯米的人类应当很有责任心,不像是对它没有感情的样子。
也许,糯米只是一只单纯坏脾气的小猫,它的人类已经默默忍受了许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迅速被江临掐灭。
他有些惭愧。
绝大多数拥有神智的小猫混灵都维持着生前最好的状态,看不出具体年龄,但身姿矫健,眼眸清亮,应当是它们壮年时的模样。正如身旁这只壮到令人生畏的绿光狸花猫。
小猫们选择的混灵形象一定是基于它们记忆中自我感觉最良好的部分。
身强力壮,无病无痛,精力饱满,有足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甚至因为这个时期的猫往往处于“颜值巅峰”,加之习惯人类世界的生存规则后显得更通人性,和人类的感情也渐入佳境。
那段时光一定给小猫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美好记忆。
糯米会有这样的时期吗?
或许,糯米“选择”如今这副模样只因它太过习惯自己既聋且瞎的状态,它别无选择。它可能长期处于封闭无助的状态,时间久远到它早已忘记健康无恙时的感觉;又或是它从未体验过,因此无法凭空想象另一种存在方式。
肉身可以影响灵魂,因为没有人能够在长期忍受身体的折磨后还能保持灵魂的轻盈。
人类如此,猫亦是如此。
想明白这一点,江临再看向糯米时,多了几分理解和唏嘘。
糯米的世界是黑暗无声的。它时刻处于对未知威胁的恐惧之中,为求自保只能虚张声势,强装彪悍以震慑他人。
它当然会不顾一切地嚎叫,因为它同样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它只会觉得无论自己如何放声高喊,都没有人会从黑暗之中朝它伸出援助之手。
糯米不断哀嚎,不知疲倦。
最后,是大猫咪抬爪,以无形之力压制住了白猫的怒火。它半举着另一只爪子,掐算般来回摆弄一番,得出结论。
“你的人类正在熟睡,”它如此喵喵,“并没有做梦。”
江临:……
这真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相。
十年了,一个梦都不做吗?
果然只有心宽之人才能养好这样一只小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