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杜琮禹并非钱枫口中说的一毛不拔,钱枫也并非真的觉得杜琮禹抠门,只是关系好就忍不住开玩笑,钱枫毕竟是个直肠子。
钱枫嘴上说着“不放过”,在菜单上勾画的时候却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生怕勾多了。杜琮禹看出他的顾虑,拿过菜单刷刷勾了一堆,腰片、吊龙、里脊、五花肉、黑鱼片,都是钱枫爱吃的。
“随便点,我有兼职,不缺钱。”杜琮禹又把菜单递回给钱枫,“快点!”
“行行行!”钱枫接过菜单,加了两个素菜,又把菜单递给江雨莹,“学姐点。”
“你们先点着,我去给你们拿饮料。”杜琮禹起身往冷柜走去,点开QQ给樊堃发了一句“今天不来买菜吗?”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拿了四瓶唯怡、四根吸管,以及一个开瓶器。
杜琮禹回到座位上时其余三人已经点完菜,他利索地打开四瓶唯怡,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谢谢学弟!”江雨莹接过饮料,把吸管打了个结,放进瓶中。
“学姐看我这个。”钱枫挑眉,扬了扬手中被圈成爱心形状的吸管,“怎么样?”
“咋弄的?给我也弄一个。”杨逸辰把自己的那瓶递过去。
“自己网上搜了学!”钱枫翻了个白眼,埋头咬住吸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现在没空。
这家店的锅底向来上得很快,两轮嘴仗的功夫,锅底已经端上来了。考虑到江雨莹不太能吃辣,这次他们选的是鸳鸯锅。
杜琮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杨逸辰往红锅里下菜,江雨莹往清汤锅里涮了些素菜,钱枫则饶有兴味地看着杜琮禹。
“你们看肚肚笑什么呢?”钱枫已经把那瓶唯怡吸出“咕咕”声,“肚肚再去给我拿一瓶呗。”
杜琮禹老老实实地起身去冷柜,不忘攥着自己的手机。
“你今晚上咋回事儿啊,魂被吸进手机里啦?”钱枫见他走路也要看两眼手机,干脆回过头吼了一句,“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闭嘴。”杜琮禹“哐当”一下把四瓶唯怡放到桌上,“大家不够喝就拿。”说完又看了两眼手机才拿起筷子。
钱枫假装够不到菜,站起来夹菜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杜琮禹的手机屏幕上瞟,看到的是QQ聊天界面。
“我就说是谈恋爱了吧!”钱枫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到桌上,一脸兴奋,“来来来有没有照片,让我们给你把把关。”
“没有,新交的一个朋友,男的。”杜琮禹把手机屏幕翻转对着钱枫,示意他看。
钱枫有点儿近视,但又不喜欢戴眼镜,因此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刚找到合适的距离,杜琮禹就立刻拿走了手机。
“我他妈啥也没看着呢!”钱枫懊恼道。
“那是因为你瞎!”杜琮禹没理会他,又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啧,真没意思。”钱枫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腰片放进红汤涮了起来,一边涮一边打趣,“喜新厌旧啊,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坐在一张桌子上也要在QQ和别人聊天,是和我们没话说了吗?”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永远有话说。”杨逸辰很合时宜地接上。
“靠。”杜琮禹笑一下算了,把煮好的黑鱼片一个劲儿往钱枫碗里夹,想堵上他那张狗嘴。
“学姐,你还吃得惯吗?”杜琮禹又打开一瓶唯怡放到江雨莹面前,“我看你时不时会夹两筷子红汤,你那瓶饮料也快喝没了,这儿还有。”
“谢谢学弟,太体贴了。”江雨莹笑嘻嘻地接过,果真又在红汤里捞了一筷子肥牛,“吃辣真上头,一直吃其实感觉不到辣,一停就被辣得受不了。”江雨莹人菜瘾大,被辣得斯哈斯哈地,筷子还敢往红汤里伸。
“可能因为辣是一种痛感吧,”杜琮禹不假思索,“一直痛的话就感觉不到痛了,味蕾就麻木了。”
“有道理。”江雨莹的脑子已经不运转了,此刻其他人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
其余三人埋头苦吃,杜琮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实在提不起胃口。
这家火锅味道其实很不错,食材也很新鲜,鱼都是现杀的,蔬菜也都是当天准备的,不卖隔夜菜,和他一起吃饭的人也都是他熟悉的人,按道理来讲这顿饭应该吃得很愉快才对。
或许是自己不太能接受频频被否定吧,他学舞蹈本来就没得到任何人的支持,一节四十五分钟的小课需要在奶茶店挥汗如雨二十个小时、甚至更多。道路多曲折,到了戏剧学院又备受打击,仿佛从前走过的路都是笑话——这换做是谁都会沮丧的、会怀疑自己的。
况且比起桌上的三位富家子、甚至戏剧学院很多艺术世家、舞蹈世家的同学,杜琮禹本来就一无所有,他很害怕到最后仍然一无所有。
最重要的是,杜琮禹不愿看到杜震儒“学舞蹈没前途”的那句话一语成谶。
“钱我已经结了,后面再加菜的话让钱枫付一下吧,我到时候转给他就行。”杜琮禹觉得自己急需跳出戏剧学院这个场域,呼吸几口秩序之外的空气,但直接走掉又不太礼貌,于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小谎:“我等会去找一下那个朋友,他今天过生日。”
“那有啥的,哥们儿给你付了。”钱枫心直口快,情商却不低,他看出杜琮禹想单独待一会儿,便热络地招呼起其他两人,“来来来敞开了吃!旁边就有药店啊,我去给你们买点健胃消食片……”
杜琮禹和他们挥手作别后往外走,刚到路口就看见一个骑机车的人,那人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杜琮禹一眼就认出那是谁。
樊堃朝杜琮禹招了招手,取出另一个头盔给他戴上,拍了拍后座:“上来。”
“你怎么又有钱了?”杜琮禹长腿一跨坐了上去,很有边界感地扶着车座两侧。
“偷的。”樊堃睁眼说瞎话,“赶快抓紧我,等会儿警察追上来了。”
樊堃说完拧了拧车把,引擎轰鸣声着实吓了杜琮禹一大跳,他急忙伸出手臂圈住樊堃的腰,下巴靠在樊堃的背上。
哈雷在大街小巷穿梭,经过繁华的闹市区,往城市边缘开时,灯光逐渐变得不甚明亮,也就不那么晃眼了。车速慢慢提了上去,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涌入鼻腔,把肺里的污浊全都挤了出去,胸口终于不那么堵了。
跑起来就有风。
樊堃的长发随风狂舞,柔软地缠绕在杜琮禹的脖子上,杜琮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雌雄大盗》,里面的主角Bonnie和Clyde也是像这样亡命天涯,只是最后难逃双死命运。
杜琮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他收了收手臂,和樊堃贴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牢牢抓住,改写命运。
喧闹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漫无目的地漂了很久后,耳边呼啸风声渐停,两人一车停驻在一条空旷的马路边,归于寂静。
樊堃掀开护目镜,扭头问杜琮禹:“好点儿了没?”
“什么?”杜琮禹头盔还没摘,声音有些沉闷。
“心情。”樊堃抬手把杜琮禹的护目镜一掀,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又重复一遍,“心情好点儿了没?”
“嗯,好多了。”杜琮禹下意识回答,答完才反应过来不对,“怎么这样问?”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心情不好。”
“为什么?”杜琮禹十分诧异。
“因为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说你正在和朋友吃火锅。”樊堃看着杜琮禹,“我们才认识几天啊,一个人怎么会把朋友晾在一边,专心致志地和一个没认识几天的人聊天呢?我猜可能是那个聚会的氛围让你不舒服了,所以我就来拯救你了。”
樊堃说完又摘下头盔薅了两把头发:“英雄救美,帅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