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晚上的那顿饭，杜琮禹吃得很沉默，但这并不妨碍其余三人其乐融融。

睡了一觉起来，再回想起那晚的画面还是感觉诡异。

今天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去舞房训练。巡演蹦跳动作频繁，加之这段时间高强度的训练，跟腱一直有些隐隐作痛。

杜琮禹的舞蹈生涯起步较晚，软度不怎么好，训练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头。大学那会儿他贴过室友的药贴，后来还用过某品牌的消炎镇痛剂，似乎都没起到太大作用。后来他偶然接触到一款非甾体抗炎药，对抵抗疼痛有奇效，训练强度大的时候吃一颗，效果立竿见影，他便对这款药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是药三分毒，药物在发挥抑制疼痛的正功能时，不可避免会附带一些负功能，例如损伤肠胃，例如身体在经受外伤和摩擦时更容易出现淤青。

杜琮禹的臂膀和膝盖都有成片的青紫，那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形成的局部淤血，而药物又延缓了淤青的恢复。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与其干疼着，不如吃一片止痛药，至少能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好一点。

身体都这么疼了，心脏可不能再疼了。

杜琮禹从银色铝箔中掰出一枚白色的小药片放进嘴里，药片接触到唾液后开始分解，苦涩的味道在唇舌间蔓延开来，他有点儿后悔没有事先准备好一杯水。

吃完药，杜琮禹换下睡衣，拿过手边的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

前段时间，他偶然刷到一则短视频，视频配乐与樊堃之前写过的一首歌高度相似，尤其是开头的“变格终止式”——这个名词还是樊堃教他的。可搜索出来却完全是另一首歌。

杜琮禹其实对乐理知识一窍不通，多年前樊堃教他弹吉他时，教过他一些和弦和节奏型，后来出于兴趣，他又自学了很多，但也只是个半吊子水平。

杜琮禹查了很多资料，说是副歌的前几个音、和声走向等可以基本判定原创或抄袭，只要两首歌的副歌能够对齐、能够同时播放或者交替播放、跟着哼的时候几乎不用改调子，那就是抄袭没跑了。

可除了抄袭，还有一种可能——采样。

采样其实在音乐创作中十分常见，涉及流行、说唱、电子等不同曲风，很多爆款歌单就是老旋律加新编曲，例如变速、切片、加鼓，重新做成新歌。采样作为一种创作工具，和抄袭有本质区别，但前提是必须拥有原作者授权。

但版权意识不是每个人都有，市面上的不少音乐作品属于有采样、无授权，一告一个准，只是版权方没精力一个一个告，或是采样的歌曲没有大范围火起来——没几个人听过，也就没人发现。

所以，区分“采样”和“抄袭”的核心就是——是否购买了版权。

杜琮禹刷到的这条视频不算典型爆款，但点赞也接近一万了，还有好些视频都是用的这个配乐，内容都是清一色的旅行转场。那这首歌很可能就是因为“旅行转场”系列视频火起来的。

但打开流媒体平台搜索歌曲名称，“词曲作者”一栏并未标注樊堃本人或是他的乐队，词曲、录音等标识也是缺失的，堪称三无产品。

杜琮禹将侵权作品进行录屏、截图，重点关注播放、点赞收藏、打赏等数据，并制作了两首歌的时间轴、波形对比，最后附上文字说明。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杜琮禹在各大音乐平台、视频平台、只要是能搜到这首歌的平台都投诉了一遍，扩大覆盖，提高作品的下架概率。

正如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全部希望也不能都寄托在官方身上，杜琮禹又用私密小号发了条“调色盘”对比，然后用自己的大号转发，利用互联网办案。

杜琮禹平日里会在自己的账号分享喜欢的音乐，在粉丝眼里他就是一个喜欢音乐的舞者，转发原创音乐维权一类的帖子也无可厚非。

做完这些就可以坐等结果了，杜琮禹把电脑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准备去一趟“然而”，借酒消愁也好、恋花怀玉也好，就算是没办法跟着回家，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国庆假期接近尾声，“然而”却还是很忙碌。

店里的客人像是不用上班似的，假期的最后一天也在酒吧待到很晚。

“然而”会不定期推出一些主题活动，今晚的主题活动是“拼桌社交”，即将桌子并在一起，合成一个大卡座，素不相识的人围坐到一起，可畅聊可游戏。

这种活动对独自来酒吧又想要社交的人非常友好，自推出起就很受欢迎，但由于活动通常需要一个主持人，店里人手又有限，因此只能在不太忙的时候开展。

炸完几轮金花，桌上客人提议换游戏，说是想玩“大姐牌”。

樊堃应了一句，开始为大家发牌。

发完一轮，樊堃感觉肩头蓦地一沉，抬眼望去，见傅以渐正眼含笑意看着他。

樊堃暂停游戏，从旁边卡座搬来一把露营椅，傅以渐接过椅子放到樊堃座位旁边，二人前前后后坐下，游戏继续。

蓝发女生接到一张“2”，即“大姐牌”，场上其他人每次喝酒喝几杯、怎么喝，都由她说了算。

一个戴黑框眼镜、长相可爱的男生则接到一张“5”，即“锁链/解锁牌”，可以指定任意两个人锁在一起，其中一人喝，另一个也得陪着喝。

男生已经打量傅以渐好一会儿，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实在过于吸睛，他便将自己和傅以渐锁在了一起。

一般来说，“锁链牌”都不会锁自己，眼下这个状况是个明眼人都能看懂，场上其他人都发出些暧昧的感叹。

男生有些害羞地垂眸，发牌继续。

樊堃发到自己时是一张“7”，即“逢7过”牌。场上轮流报数，遇到7、14、17、21、27等带有7或者7的倍数则要拍手代替。

“十六。”樊堃喊完便轮到傅以渐。

傅以渐脱口而出，喊完一句“十”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拍了一下手，但还是被捉了包：“诶，输了啊。”

“这么想我喝？”傅以渐看着桌上其他人，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樊堃。

“大姐说，怎么喝？”樊堃没理，对着蓝发女生问。

“锁一起的两个人喝交杯酒。”蓝发女生话音刚落，桌上的人就开始起哄。

酒桌小游戏要每个人都遵守规则才好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傅以渐当然不好拒绝，黑框眼镜男生则求之不得，两人起身，喝下交杯酒。

发牌继续，黑发齐刘海的女生拿到一张“10”，即“美杜莎之眼”，谁和她对视谁就要喝酒。

樊堃发完牌就忘了，不小心接上黑发女生的目光，被罚了一杯。

“慢点喝。”傅以渐在旁边温声提醒。

“我酒量还可以。”樊堃把空杯子放到桌面，给自己发了一张“5”，可以解锁现有的两个人，也可以重新锁住另外两个人。

“把我和他解了吧。”傅以渐凑到樊堃旁边道。

“那锁你俩。”樊堃指了指场上另外两个男生。

两个男生十分诧异地对视，却不料“美杜莎”就坐他们中间，四目相接，这杯酒是跑不掉了。

“大姐”是个爱玩的、会玩的，这次命令一个男生坐另一个男生腿上，互相喂酒喝。

奈何这次的两个男生都是钢铁直男，听到这个指令后被恶心得不行，一边互相嫌弃一边做动作，满脸的生无可恋，喂酒的时候两人甚至翘起了兰花指，怕极了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嘴唇，仿佛那会传播很可怕的病毒似的。

可观众才不管那么多，健康的恋爱固然重要，畸形的关系却实在精彩：“你俩别喝出感情了！哈哈哈！”

场上已经笑作一片。

两人一个嫌弃地喂一个嫌弃地躲，一杯酒喂了一半洒了一半，半杯酒下肚，两人的脸颊都泛起绯红，臊得慌。

还有人录了视频拍了照片，说是可以留着以后两人结婚的时候放，两个男生听了，五官都皱成一团，恨不得立刻下场吐它个昏天黑地。

氛围已经完全活跃起来，大家越玩越开，一个抽到“4”的人突然喊了一句“摸鼻子”，场上的人便迅速两两配对，互相轻碰鼻子。

樊堃原本已经做好了落单罚酒的准备，却被傅以渐掰过下巴，两人鼻尖碰鼻尖，热腾腾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樊堃猛地直起身，又和坐在正对面的“美杜莎”对上视线，还是没能躲过罚酒。

傅以渐却在此时按住樊堃的手，把他杯子里的酒倒进了自己的杯中，一饮而尽：“他今晚喝得太多了，我帮他喝一杯。”

“一杯也叫多啊？”有人调侃。

傅以渐笑笑没说话，抽到一张“Q”——坐在他左边的人需要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