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讥讽,姜绵依旧诡异地不动如山。
她目光落在李亦舒的点翠蝶簪上。
只一眼,她便毒辣地看穿出了这李亦舒外强中干。
那簪子虽是点翠,却选的是次等翠羽,左右蝶翅的色泽深浅不一,左边明显黯淡一截,连毛边都没修剪齐整。分明是为了今日体面,在银楼里仓促赶制凑数的货色,连仔细挑拣都顾不上。
自身尚且这般打肿脸充胖子,又何来底气轻贱旁人出身。
既装不出个名堂,还不如同她一样躺平……
“李二姑娘和林姑娘教训得是。”姜绵温顺地垂下眼睫,轻声开口,语气坦然而真诚,“青阳县确实是个闭塞的小地方,自然比不得京城繁华。民女这般出身能来此应选,已是承蒙祖上积德了。”
李亦舒与林半夏齐齐一噎。
李亦舒本期待着看姜绵脸红耳赤、羞愤低头,或是慌乱地结巴解释。
只要她一露怯,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再多踩几脚,好叫这满院子的人都看清楚,这里有个最上不得台面的。
可姜绵竟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仅没有屈辱和生气,甚至极其配合地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贬低自己。
林半夏无趣地皱了下眉。她只觉得这乡下丫头简直生了一副软烂的贱骨头,连半分好胜的意气都没有,挤兑起来毫无意思。
李亦舒更是憋闷,犹如一记狠厉的重拳可笑地打在了一团软烂的棉花上。不仅不痛不痒,反倒刺眼地衬托出了她自己刻薄容不下人的丑态。
“你——”李亦舒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亦舒。”
幽冷绵长的鹅梨帐中香无声地袭了过来,李亦棠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
她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目光平淡地从姜绵那张素净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庶妹那涨红的脸上:“第二轮马上便要开始了,莫要在这儿做些无谓的耽搁。”
“是,长姐。”李亦舒难得低下了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后退到嫡姐身后随她而去。
姜绵仍站在原地抿唇看着。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李亦棠的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优雅地偏过头,幽深地看了姜绵一眼。
不过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姜绵的脊背本能地微微绷紧了。
“第二轮,好好考。”李亦棠轻柔地丢下这五个字。
随后,她从容地转过身,身姿端凝,腰间禁步轻垂,分毫未曾晃动。宛如天际不染尘烟的流云,缓缓渐行渐远。
姜绵盯着那道无懈可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好好考?
李亦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主考女官从内堂迈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几名青衣女使,手里稳稳端着黑漆题牌与覆了纱的银盘。
随着脚步声落下,廊下那些细碎的逢迎与压抑的嘲笑声,瞬间便如潮水般默契地收了回去。
第二轮,要开始了。
姜绵抬眼,看着女使们将题牌一一摆上长案,心里那些因挑衅而冒出来的无名火,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她知道,不过先忍一时而已,一时的口舌之快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是待会儿那道题落下来时,她要叫这些人知道,她姜绵若是站到了第二轮,到底不只是凭运气。
女使鱼贯而入,严谨地将黑漆题牌一一倒扣在长案上。
牌面朝下,银盘覆纱,所有人都只能极其隐约地瞧见一角冰冷的银光。
廊下本还涌动着几分微妙的暗流,可待那位不苟言笑的主考女官往正中央一站,就连林半夏那极其跋扈的赤金镯子,都不敢再碰出半点细响。
“第二轮,不考死记硬背的成香方子,只考诸位的鼻力。”女官平直冷硬的声音响彻庭院,“混粉识香。每人案前一盘香末,一炷香的功夫内,写出里头所混的所有香材。写对至多者,由上至下依序入选。”
一句话落下,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这题目多少刁钻,就连林半夏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先收了两分。
她家中香料多,闻过见过是不假,可真把几味香材都碾成粉,拌在一处,还要从里头一点点拆出来,靠的就不只是见识了。
李亦舒却先动了心思。
她眼角一挑,目光飞快扫过几张案几。女使摆牌时,她早看出些门道——每道题牌下头,摆的银盘大小不一。那只最大的,盖纱下头隐约地隆起了一堆雪白香粉,盘子边缘还讲究地压着一圈金线缠枝纹,显然绝非寻常的题目。
她心里一转,便知那多半就是最难的一道。
若是叫李亦棠抽中那盘香,她便能当着这满院子贵女的面来个马前失蹄,如此撕下她那内定名额的虚伪的面具,那她今日受的这点憋屈的窝囊气,也算是值当了!
这恶毒的念头一起,李亦舒自然地抬了帕子,作势去拂鬓边的碎发,人却不着痕迹地往李亦棠那边的案几挪了半步。
谁知还没碰到案边,李亦棠已敏锐地偏过了脸,端庄地朝着主考女官轻轻福了福身。
“回大人,我们姐妹二人若是同席比邻,总归是不便的。”
“若外头有人拿这个无端说嘴,反倒平白污了今日太常寺甄选的森严的规矩。”
“既然第二轮考验鼻力,不如干脆按初筛的名册重新落座,也免得有人多心地嚼舌根,说我与妹妹互相照应。”
她说得和和气气,连眼风都没往李亦舒那边带一下。
主考女官赞赏地瞥了眼这位识大体的李家嫡女,痛快地点了头:“李姑娘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按名册重排座次!”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无情地将李亦舒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阴暗算盘,当场地击了个粉碎!
李亦舒脸上的笑意僵硬地凝固了,却还是憋屈地不得不低头咬牙应了一声“是”。
待座次一挪,那只盖着纱的银盘没落到李亦棠案上,兜了半圈,最后竟停在了姜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