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这样。”洛耶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这是因为她带着面罩的缘故，安洁莉娅就决定当没听到。

但是洛耶又说了一遍：“你不该这样，安吉尔，你忘了你的身份。”

安洁莉娅意识到她不理她，洛耶还要继续说，于是停下了脚步，转头扒拉开面罩，对洛耶吐舌头。

洛耶大惊失色，几乎是疾言厉色：“戴好！”

安洁莉娅该听洛耶的，因为她们俩现在就在隔离病人的区域里，正在带着物资挨家挨户发放，洛耶可以看到这个区域弥漫的黑绿气体，它们附着在她们身上，甚至随着安洁莉娅扒开面罩的动作，想要污染她。

但是没能成功，毕竟洛耶在她身边，大祭司的能力让这些有毒的气体失败了，没能成功感染皇帝。

“你不管我，我也不会有事，她又不会让我病死。”安洁莉娅在面罩下闷闷的说话。

洛耶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尽量平静地说了：“但她不会管你生病。”

学校的课程都暂停了，奈芙走之前交代过大家都可以听隔壁罗莎蒙德医生的安排，洛耶和安洁莉娅本来可以回到安全的宫殿里，但她们仍然选择了加入对抗瘟疫的战争中。

洛耶说的没错，以安洁莉娅的身份来说，亲自进入隔离区域给病人发放物资是危险的，即使她一定要参与，熬药、整理文书都是有用的工作。

但是安洁莉娅坚持。

她苦笑一声：“反正也没有许多我能决定的事情了，在宫里也不过是看一些被粉饰过的玩意儿，开一些无聊的议政会议，我和我的大臣们彼此知道，他们不会按我说的做，家族和自身的利益是第一优先。”

事实上，其实安洁莉娅如今更信赖的消息网反而是白楼，那是淮川掌控的地方，而白楼提供的信息和她在书房看到的，常常大相径庭。

“这不怪你，”洛耶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是不凑巧。”

前代比她荒唐暴虐的皇帝不知道有多少，偏偏世世代代的因积累到如今的地步，又有了这批外来者的催化，世界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洛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安洁莉娅把物资放在门口——下了雨，她特意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放下了——敲敲门，提醒这家人来拿物资，再在手中的笔记上勾掉一家，推着手里的小车，走向下一家。

车轮在泥地上很难推，好在安洁莉娅已经不是四体不勤的皇帝，她在学校里跟着学生夜跑，如今有了点儿力气。

只是泥点儿还是糊了她一裤腿。

洛耶也是，白衣的大祭司再也不是无瑕的了。她跟在安洁莉娅身后，把这户人扔出来的垃圾装进另一辆车里。

这很适合大祭司来做，她有圣光护体，不至于感染，但是她的衣服又脏又臭，身上也粘粘的都是汗。

“其实我挺喜欢这样。”安洁莉娅的车碰到一个石子儿，咯了一下，她赶紧去扶要滑下来的食物和装着清洁水源的桶。

身体力行的做一件有确定性的事情，她不再觉得无聊——享乐到了尽头，还有什么，只有一片无聊。可是现在，这些琐碎的事情让她觉得真正活着了。

洛耶小心避开石子，她可不希望垃圾泼出来。

她们身后的人家开门了，站在门口清点物品，开口说话了。

并不是感谢，这家人破口大骂，认为东西比前天发的少了，是不是她们贪了？

一定是的，你们连脸都不敢露出来，就是怕被认出来吧，不要脸的下贱东西，偷东西的贼，你们一定有报应，明天就轮到你们去死！

安洁莉娅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洛耶，洛耶也不知道。她们没有和人对骂的经验。

“不是的，”安洁莉娅说，“你搞错了，我们没偷你东西。”

“你怎么证明！就是偷了，你得再给我一份！”那家人中有人窜出来了，还往她们面前走，一直走到她们面前，伸手指着安洁莉娅鼻子，还对她吐了一口口水，看到口水啐到她身上，那人蜡黄脸上眼睛一翻，笑起来，一嘴黄牙。

“我传染给你了，你要死咯，哈哈哈哈。”那人笑嘻嘻的说。

安洁莉娅挡在物资面前，她闻得到腐臭的味道，但她必须保护物资，否则巷子尽头的人怎么办？

那户人家她认识，是来过学校的，家境很不好，来学校是蹭食堂的晚饭，偷偷来，偷偷走，每天轮流不同人来，还要带吃的走。

听说他们家一个老人瘫痪在床，另一个也身体不好，爹出去干活就没了音讯，这年头没了音讯可不乐观，但妈妈还在家，带俩孩子，实在是无法让大家都吃饱。

那人推搡她，又对着她吐口水，还嘿嘿笑，觉得挺有意思，后面一家人就在看着。

巷子里有窗户打开的声音，那后头也有人在看，但没人说话。

安洁莉娅生气了，她毕竟有力气，对方是个病人，她恶狠狠推了这人一下，推倒了他，又踢了他几脚。这个无赖伸手拽她裤子，一手还要解开自己的裤子。

安洁莉娅气得抬脚就要踩，被洛耶挡了一下。

“你别拦着我！”安洁莉娅尖叫。

洛耶说：“你退后。”

说罢，她一脚踩在那人裆部，狠狠地碾压起来，趁着他尖叫，抬手把他家的垃圾都倒进了他嘴里，并且举起另外一桶，对想要来帮忙的那家人泼出去。

“你们这帮烂货！！”那家人也开始用污言秽语辱骂她俩。

安洁莉娅从地上捡起来污泥，团一团砸他们，砸的他们连连退后，逃进了屋内，也不管家人了。

皇帝和大祭司一身脏污，但打架打赢了，都挺高兴的，笑嘻嘻的继续往前走，一家家敲门，没人再来找事。

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安洁莉娅敲门，那家的妈妈居然来开门了。

他们家人从没和她对视过，即使她给他们盛饭许多次。

“谢谢你们，老师，”她很小声的说，“他们不敢帮你，因为那家人不是好人，他们怕惹麻烦。”

安洁莉娅很惊讶：“你记得我？”

她的孩子们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对她和洛耶羞怯的笑。

妈妈说：“等我们好了，去学校谢谢你们，安洁莉娅老师，洛耶老师。”

安洁莉娅突然开口：“你们知道皇帝叫什么名字吗？”

当妈妈的很困惑的摇摇头：“我们没上过学。”

“欢迎你们来上课，有空的时候来就行。”洛耶温和的说。

洛耶的车满满的，安洁莉娅的还是空的，她们回程，安洁莉娅和洛耶一起推车。

洛耶听到安洁莉娅很小声的在哭。

“别生气了。”她说。

安洁莉娅吸吸鼻子：“不是生气，我就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