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川很嫌弃的给她递上手绢。

“你怎么还没习惯，”他扶着吐得半死不活的茉丝，给她递上一杯水漱口，“手绢别还给我了。”

茉丝的回应是挣扎着起来又爬到河边上吐了。

好在这些年她已经从一个瘦弱乞儿长成了高大强壮的少女，吐完了又精神满满的跟着淮川去实地勘察了。

行宫确实占地广大，风景优美，依着一座小丘陵次第修上去，正可俯瞰大海，他们爬到顶时，正好晚霞时分，海如胭脂，壮美无匹。

被淹没的主要是底层的宫殿，原本是作为随从们的住处的，本来设施简陋，倒是确实有几间屋子已经不能住人，正好可以拆掉扩大行宫前的空地，作为交易场所。

“这里正可以作为正殿，”淮川点头，“气势磅礴，届时霞光落在神像上，更添了庄严。”

而各处宫殿，基本也可以保留它们原有的用途，藏书的、办公的、议事的几处正可作为宣讲道理的所在，还多了许多，正好外地信徒来拜神庙，也有地方好住。

仍然有些空置宫殿，但茉丝吐完了十分饥饿，也不欣赏晚霞如何在鎏金屋顶上是何等美景，只是要吃晚饭。

随行官员一叠连声叫传膳，茉丝等不得，只说自己要去厨房视察，自己就窜出去了，当地官员看淮川不拦着，也不敢跟，只好还是陪着淮川。

“我这个学生，”淮川拄着拐杖，脸上带着矜持笑意，“十分顽皮啊。”

“神使大人明敏睿达，”官员们陪笑道，“只是厨房许多粗人，怕冲撞了神使啊。”

国主本来要让御厨跟着他们来，淮川婉拒了，如今做饭的师傅是当地官员知道他们要来后在当地聘请的——原本行宫里的厨子在海啸中淹死了——就连帮佣都是直接把住在附近的妇孺们直接拉来的，考虑到有一位神使大人是一位少女，供奉的又是一位大有威能的女神，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侍从倒有一大部分是当地女性。

“你不晓得她，”淮川看着大海，感慨一句，“若说粗野，谁能比得过她。”

而此时，在厨房里，茉丝仰头吞下一块鸡翅，甩了甩手，这才发出痛呼：“你这小丫头，下黑手倒是狠！”

她面前已经吓得跪了一大片，纷纷给她磕头：“大人明鉴，她是新来的，什么也不懂啊！”

又把那丫头的亲戚推出来，是个形容憔悴的妇人：“她是个孤儿，一家子父母兄姐都死啦，大人打她一顿出出气吧，只要不要她的命，我们都感激女神大恩大德！”

那亲戚已经抱着惹祸的姑娘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倒是那个一脸煤灰的小丫头还死死握着手中的烧火棍，还能说话：“是你偷偷摸摸来吃东西，我以为你是贼，才打你的。”

“你别怪其他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她一边说，一边挣出来，站在茉丝面前，把棍子递给她：“我打了你手臂，不然，你把我手臂打折就是了——留着我右手，我还得干活，断了干不了活，就得饿死了。”

茉丝接过棍子，在手里掂两下，并不重，只是敲得她有点儿疼——还没陆英行下手重——那小丫头瘦的也和棍子差不多，没有什么力气。

这一屋子人，看起来都不结实。

“都起来吧，”茉丝叹口气，“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伸手把哭泣的妇人拉起来：“她说的没错，是我不好，我不怪你们。”

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抬头看着她，似乎一时间听不懂。

茉丝怀疑起自己来：“我说话，你们听不懂？起来吧，啊，我是外国人，你们多多包涵……”

而厨房所有人还跪着，并不敢起来，看起来更害怕了。

茉丝叹口气，只好挥挥手：“跪着干什么？上头大人们等着呢，你们耽误了时辰，有的是受罚的时候！”

所有人才如梦初醒似的站起来，端碗碟的端碗碟，捧餐具的捧餐具，厨房又忙了起来，团团转着，流水价出门去，往山上送晚饭了。

那烧火的小丫头被茉丝拉住了，不许她跟着去。

“你一家子都死了，你怎么办？”茉丝问她。

“好办，我住我姨妈家，”小丫头倒也坦白，“她家也困难，平时我出去，有的偷我就偷，要是有像这样的好活儿，我就混进来赚工钱，赚不了，也能吃口饭再揣点儿出去。”

“你不也是个贼，凭啥打我？”茉丝指着自己胳膊问她。

她自己做乞丐的时候，都很少挨打！

“这是个好活儿，你偷东西，坏了我的饭碗，我当然要打你啊。”小丫头直愣愣说。

“怎么就是个好活了，”茉丝端来一盏汤递给小丫头——她看了的，那肯定是给淮川或者她准备的，餐具上描绘着金纹，其他的都是银色的——示意她吃点东西，“你说给我听，我带你上去吃席。”

小丫头吞了一口口水，不信任的看她一眼，但是看刚刚厨房最大的管事都给她跪下了，可能眼前这人确实有本事：“他们说这是给女神修庙，尽量多找些女的来干活，平时我抢不过人，这次，可是他们要我来的。”

茉丝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光，照在小丫头脏兮兮脸上，苍白面色都带着红。

多年前，丽娜濒死，女神给了丽娜她的血，丽娜刚刚喝下去的时候，脸色也像这样。如今，丽娜留在繁荣城掌管膳食，面色红润，健康强壮。

“你想以后都吃饱吗？”茉丝慢吞吞问她。

小丫头一边直着脖子咽下汤里的肉丸，一边点头。

“像你这样的，你还认识多少？”茉丝问她。

“你干嘛？”小丫头噎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茉丝又给她一碗汤，她顺下喉咙里的肉丸，才警惕看茉丝。

“嗨，这儿以前，是你们国主的行宫，以后，就是我们女神的神庙了，”茉丝指指山上金光熠熠的大殿，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女神的使者，这儿从此我说了算。”

她拍拍小丫头：“我们女神看不得信徒饿死，侍奉她，就能吃饱饭，你把大家都带来干活，干活就都能吃饱饭，你看怎么样？”

小丫头那天也看到了奈芙的神迹，但是仍然很怀疑：“那么多人，她都能让大家吃饱啊，那么多人！”

茉丝肯定的点头：“是啊，她可是繁荣之神，她能做到。”

小丫头摸摸自己的肚子，她已经很多天没吃饱了，但是现在她空荡荡的胃里装着的是肉汤，这给了她信赖茉丝的勇气：“好吧，你让我吃饱了，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