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方的暗处,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很高,披着一件连帽的旧斗篷,帽沿底下露出的下颌上,有一道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旧疤。右边那个矮一些,佝偻着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袖口底下,隐隐露出一串白的东西,分不清是骨珠还是骨笛。
“巴尔萨泽。”塞西莉娅低声说,“萨米尔。”
“大祭司认得我们。”矮个子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难得。”
“你们侍奉的是门。”塞西莉娅说,“可今夜,加列昂要把门连城封死。门封死了,你们的主人还能出来吗?”
“封不死的。”高个子的巴尔萨泽开口,声音低沉,“门那边的东西,等了八百年,不差这一夜。今夜我们只是来看着,看谁先忍不住。”
“让开。”奥罗拉说。
“不让。”巴尔萨泽说。他往前迈了一步,斗篷底下,有什么东西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你身上带着的东西,门要。你走不到门边。”
他话音未落,奥罗拉身后的暗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巴尔萨泽和萨米尔同时停住。
一个披着黑纱的身影从排水渠的方向缓缓走来,走到奥罗拉与巴尔萨泽之间,站定。
黑纱底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维奥莱特。
她没有看奥罗拉,也没有看塞西莉娅。她只望着石阶上方那扇看不见的门,很久,才开口。
“你们在坑沿上用的那个祭仪,”她说,声音很轻,“把人的痛抽出来,灌进程式里,喂给地底的东西。”
“是。”萨米尔说。
“我认得那个程式。”维奥莱特说。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苍白的手,“莫雷当年,就是用差不多的东西,把我改成了蚀心。他把别人的痛抽出来,灌进我身体里,让我靠它活着。我恨了他很多年,恨他把我变成一件活着的工具。”
她放下手。
“原来,你们到现在还在用这一套。”她说,“我以为,只有莫雷会用。”
萨米尔没有说话。他袖口那串白骨,微微动了一下。
“我本来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死。”维奥莱特说,“可我看不得这个。看不得有人再被做成我那个样子。”
她说完,张开双臂。黑纱在她身后猎猎地扬起。
巴尔萨泽和萨米尔同时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巴尔萨泽说。
“我早就疯了。”维奥莱特说。
一层灰黑色的纱影从她身上漫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那层纱影贴着石壁、贴着渠壁,向上、向外,无声地漫延出去。它漫过排水渠,漫过废城的地基,一直漫到坑沿上圣骑士团的阵前。
纱影所过之处,圣骑士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捂住胸口,弯下腰。他们盔甲下的皮肤上,浮起一道道细密的红痕,正沿着他们的血脉一路游走。
“痛!”一个骑士喊道,“这是……谁的痛?!”
“我的。”维奥莱特的声音从坑心底传上来,也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我攒了一辈子的痛。今夜,都还给你们。”
圣骑士团的阵,裂开了。
那道由符文织成的封城网,在阵型散乱的一瞬,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希伯特在塔楼上等的就是这一下。
“现在。”他说。
玛丽安娜的笔尖落下,点在图纸那个位置上。
坑沿南侧,那个站得最偏的符文师脚下的符文,忽然自己扭动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他低头去看,脚下那道线已经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封城程式停在原地,空转。
加列昂坐在辇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怒意。他望着坑沿那层灰黑色的纱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蚀心之女。”
“门,今夜开不了。”他低声说,“可他们,也别想把它关上。”
他竟没有再下令。他望着那层灰黑的纱影慢慢漫过骑士团的残阵,望着封城程式在原地空转,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我算了一辈子,算到今天,忽然算不动了。”他说完,没有再开口。
石阶的尽头是一面岩壁。岩壁上嵌着一扇门。那扇门没有门板,只有一圈半埋进岩石里的门框,门框上覆着一层暗紫色的、活物般的纹路,纹路一明一灭,和着地底那架磨盘的节拍。奥罗拉在笔记里见过它的画,可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她忽然明白,莫雷印记里那只旧钥匙孔,画的就是它。
奥罗拉收回目光。坑心底的石阶上,维奥莱特已经倒下了。
那层纱影一寸一寸地收回来,收进她的身体,又散出去,散成一片再也拢不住的灰。她仰面躺在碎石里,黑纱落在她身侧,像褪下来的一层壳。
奥罗拉跪在她身边,伸手去扶她。维奥莱特没有动。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夜空。奥罗拉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只有一片黑。过了很久,维奥莱特轻声开口。
“门那边……”她忽然问,“门那边是什么?”
奥罗拉没有答。她确实不知道。
维奥莱特也没有等她答,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值了。”她说完,慢慢地闭上眼。
“痛……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灰。
“原来不痛,是这样的。”
奥罗拉伸手,把落在一旁的黑纱拉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扶住她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答话。石阶上方的黑暗里,那扇门在月潮的涨落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漫长的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