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开心。”他说,声音很低。
“开心就好。”林北晴也没再多问,只是接过他洗好的碗,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累了就早点休息。你的房间,妈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擦干手,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房间。
房间很大,很整洁,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宽大的书桌,柔软的大床,昂贵的游戏机和电脑,还有一整面墙的、他小时候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模型和手办。
一切都和那个狭小的、三十平米截然不同。也和他过去十七年,所熟悉的、那个带着无形枷锁的、华丽却冰冷的“家”,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和远处模糊的、被霓虹切割的天空。看不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也看不到那条熟悉的、堆满杂物的窄巷。
心里那片刚刚被家的温暖填满一小块的地方,又悄无声息地,空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带着酸涩的、名为“想念”的、滚烫的疼痛。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到了。」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将自己扔进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里,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薰衣草香气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是家里昂贵的香薰味道,干净,清爽,却……陌生。
另一边,薄宴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只有三个字的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量子力学专著,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但看了很久,那行字,似乎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闪烁着模糊的、冰冷的光芒。看不到那栋别墅,也看不到那个嚣张的、会发光的身影。
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运行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很淡,却异常清晰。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颜色深得像一滴凝固的、冰冷的墨。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旁,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一道极其复杂的、关于多维空间和弦理论的题目。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凌晨四点,何沂盛醒了。他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烦得很。
他摸出手机,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只响了三声,那边就接了。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深夜。
“喂。”薄宴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被吵醒的鼻音和困意,但很清晰,没有一丝不耐。
何沂盛缩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薄宴殊,我梦见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嗯”。
“你就‘嗯’?”何沂盛不满,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不问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了。”薄宴殊很配合地问,声音里的困意似乎散了些。
“梦见你亲我,”何沂盛小声说,耳根有点热,“然后……我就吓醒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何沂盛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被气笑的无奈。
然后,他听见薄宴殊用带着点刚睡醒的低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何沂盛。”
“啊?”
“下次做梦大胆点,”薄宴殊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揶揄,“别只到接吻。”
何沂盛:“……”
他脸“腾”地一下,在黑暗的被窝里,烧得滚烫。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跳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你、你……”他“你”了半天,最后,只能愤愤地、小声地骂了一句,“……流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那笑声很短,却像带着电流,瞬间从何沂盛的耳朵,麻到了脚趾尖。
“睡不着?”薄宴殊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些许。
“嗯……”何沂盛老实承认,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小声说,“这床太软了,不习惯。还有这枕头,一股薰衣草味儿,难闻死了。”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然后,何沂盛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很细微的、像是翻身的窸窣声,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你呢?”何沂盛问,“你怎么也醒了?”
“你吵的。”薄宴殊语气平淡。
“切,”何沂盛撇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明明是你自己睡不踏实,想我想的。”
“……想得美。”薄宴殊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点被吵醒的低哑,却没什么恼意。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你晚上吃的什么”聊到“寒假作业还剩多少”,又从“今天天气怎么样”聊到“我房间的枕头没有你那个舒服”……话题天马行空,毫无逻辑,却谁也没提挂电话。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远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天好像快亮了。”何沂盛听着电话那头,薄宴殊平缓的呼吸声,小声说。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何沂盛说,但其实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听着电话那头薄宴殊的呼吸声,心里那片因为回家而空了一块的地方,像是被这通漫长又无聊的电话,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安宁。
“薄宴殊。”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何沂盛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薄宴殊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温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
“……我也是。”
何沂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他闭上眼睛,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像是那个人,就躺在他身边。
“那……晚安。”他小声说。
“……晚安。”薄宴殊也低声回应。
电话没有挂断。两人就这么,隔着遥远的距离,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像是两颗在浩瀚宇宙中,孤独运行、却又因为引力而彼此靠近、互相温暖的星星。
直到何沂盛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着了。薄宴殊又听了一会儿,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很轻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通话时长:4小时2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