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最后的余温,随着帝王垂落的手臂彻底散尽。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声响尽数寂灭,药炉沸声停了,秋风穿窗的凉意静了,连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掐断,整座帝王寝宫死寂得骇人。
先帝双目轻合,面容平和释然,一生勤政爱民、治世安稳、护女周全,落幕无憾。
皇后僵立榻边,连日强撑的心神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无声滚落,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皇家国丧,太后居尊,纵是心如刀绞,亦不可失仪失态。
满殿太医齐齐跪地,垂首叩地,无人敢言一字。
九五之尊,大曜百年基业的天,塌了。
沈未寻依旧半跪龙床之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晃分毫。
十五岁的少女,刚刚接下万里江山的托付,转瞬便直面至亲离世的彻骨悲痛。心底翻涌的酸涩、痛楚、不舍层层堆叠,几乎要压垮她连日紧绷的心弦,可她死死攥紧掌心,指尖泛白,硬生生压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不再是可以扑进父皇怀里撒娇落泪的小公主。
从先帝亲口传位的那一刻起,她是大曜唯一的继承者,是即将君临天下的新帝,肩上扛着王朝百年基业、千万苍生,无资格软弱,无资格失态。
庄意迟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白衣肃然,浅鎏金眼眸敛尽所有温柔,只剩彻骨的清冷戒备。
她没有上前劝慰言语,只是无声抬手,一缕极淡的青银狐力悄然笼罩沈未寻周身,替她隔绝殿内悲戚死气、隔绝外界窥探气机,稳稳护住她动荡的心神与根基灵力。八年共生相伴,她最清楚,此刻的沈未寻,不需软语安慰,只需稳稳依靠。
片刻死寂过后,内侍总管双膝重重跪地,哽咽出声:“圣上——宾天——!”
一声悲报,穿透乾元殿,穿透层层宫墙,穿透整座巍峨皇城。
宫外值守禁军闻声垂首,铁甲躬身,满城宫卫齐齐默立,深秋寒风卷落漫天枯叶,簌簌坠地,似天地同悲,山河同哀。
皇后缓了许久,终究稳住心神,擦干眼角泪痕,声音沙哑却沉稳,带着太后临尊的威仪,沉声下令:
“传哀家懿旨。
先帝龙驭宾天,举国即日启丧。
皇城禁卫全域戒严,九门落锁,百官停职素服,万民禁乐、禁宴、禁嫁娶,举国哀悼三月。
太医院全体值守善后,礼部即刻筹备先帝丧仪、陵寝规制,一应礼制,按帝王最高规格置办。”
旨意层层传出,顷刻传遍六宫、传遍朝堂、传遍京城百里。
偌大皇城,瞬息换了气象。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紫禁城尽数挂白。朱红宫墙覆素缟,鎏金殿宇缠白绫,往日金碧辉煌、烟火鼎盛的九重宫阙,一朝素白覆身,满目悲寂苍凉。
宫中宫人内侍尽数褪去彩衣,一身素白麻衣,步履轻缓,屏息行事,偌大皇宫再无半分人声喧闹,只剩秋风呜咽,白绫翻飞,满目萧然。
沈未寻自乾元殿缓缓起身。
方才强忍的悲恸未曾外露分毫,只是眼底彻底褪去最后一点少年暖意,清冷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哀。她换下平日朝服,一身极简素白孝衣,衣带规整,发髻素雅,无簪无饰,孑然伫立龙床之侧,身形单薄,却肩背挺拔,风骨凛然。
庄意迟寸步不离,随她一同素服陪立,白衣映白绫,几乎与满殿素色融为一体,始终守在她身侧,不离分毫。
三日,举国举哀。
这三日里,沈未寻未曾合眼。
白日端坐乾元殿侧殿,接待奔丧宗室、跪拜老臣、安抚六宫、敲定丧仪细则、批阅遗留急折、稳住朝堂基本运转;夜里独守先帝灵前,长跪伴灵,默守先帝最后一程。
她以准帝之身,包揽所有繁杂琐事,沉稳有度,处置利落,一言一行皆是帝王风范,远超十五岁少女的心智格局。
朝野百官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昔年那个西山练剑、课堂偷懒、鲜活跳脱的小公主,真的长大了,一朝临难,骤然成熟,沉稳得让人心惊。
可敬畏之余,争议从未停歇,暗流在素白丧仪之下疯狂翻涌。
大曜立朝百年,代代皆是男子继位,从未有女主临朝的先例。
先帝病危之时,朝臣尚且只是私下议论、暗自观望,如今先帝驾崩、少女承位,所有潜藏的质疑、不甘、野心,尽数浮出水面。
宗室诸王最先按捺不住。
大曜宗室旁支众多,其中以靖王、肃王、越王三王势力最盛,皆是先帝堂兄弟,手握封地兵权、朝堂旧部,蛰伏多年,觊觎皇位已久。
先帝在世时,君威深重,诸王不敢妄动,如今新帝年少、又是女子、根基未稳,恰好是他们夺权最好的时机。
三日丧期刚过,礼部奏请临朝,百官集结太和殿,开启先帝宾天后第一次正式朝会。
亦是沈未寻以储君之身,第一次临朝听政。
秋日晨雾浓重,天光灰白,万里无阳,天色暗沉如暮。
太和殿白绫垂落,龙椅空置,阶下百官素服列班,神色各异,气氛肃杀压抑到极致。
沈未寻立于丹陛之下,阶前正中,一身素白孝衣,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清冷沉静。
尚未行登基大典,未有帝冕龙袍,可她静静伫立的模样,自带君临天下的威仪,不怒自威,气场凛然,压得满殿百官无人敢轻易出声。
庄意迟立在丹陛左侧,白衣肃立,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却暗藏锋芒。
她不站朝臣之列、不居宗室之位,是独属于沈未寻一人的守护者,一身通天术法、绝世武力,默默镇压满殿暗流。
朝礼既定,司仪官朗声唱喏,悲声落殿:“百官觐见——禀奏朝事——!”
话音刚落,班列之首,宗室亲王首位的靖王,率先跨步出列。
靖王年近五十,深耕朝堂数十年,老谋深算,面色沉厉,目光直视阶下少女,毫无半分恭谨,直言叩问,声震大殿:
“臣,有本启奏。”
满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晓,今日首场争端,来了。
沈未寻目光平静落于他身上,淡淡出声,音色清泠沉稳:“王叔请讲。”
靖王抬眸,字字铿锵,句句逼压,公然质疑帝位正统:
“我大曜立国百年,祖制严明,帝位传男不传女,从未有女子临朝登基之先例!
先帝仓促宾天,临终口谕传位公主,无遗诏玉玺落款、无百官联名托孤、无宗室见证,口说无凭!
公主年少束发、年方十五、又是女子,不足以承大统、镇朝局、安山河!
臣恳请暂废口头传位旨意,择宗室适龄子弟,过继入嗣,承继大统,以正朝纲,以遵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