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雨把视线从神龛上收回来后,颇为忧愁地盯着万华女看了一会儿,去包袱里翻了翻,翻出了许久不用的黑纱幕篱。她踮起脚就把幕篱往万华女头上套。万华女暗叹口气,终于还是屈服了,低下头来乖乖让她戴。
两人这些天在怀灵四处打探时已经发现此处居民不仅对所信奉的神灵、仙人极度虔诚,而且非常痛恨妖精鬼怪。这片土地瘴气丛生,本应有大量精怪出世,但万华女一路走来,一只都没有见到。晚上趁连朝雨入睡之时,万华女曾出来四处感应,连一只孤魂野鬼的气息也没有。她寻访了几处坟墓,发现这里的居民给每座坟都钉上了花纹斑驳的柱子,她描下图样等连朝雨醒后看过才知道,那些是往生柱,钉在尸体上,可助死者往生,避免一切孤魂厉鬼的出现。
连朝雨方才看着那青铜小人,觉得它不像个神仙的样子,倒更像除妖驱鬼的钟馗。思及此处她才突然意识到,万华女惨白的肤色在此处实在太过乍眼,便赶紧把幕篱拿出来给她遮一遮,免得被人看出来。
可惜已经晚了。
连朝雨翻包袱的时候万华女就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了。等连朝雨给她理好黑纱,系好带子的时候人已到了门口了。只听一声大喝:“就这儿!还没跑!”
二人望向门口,庄丰带着一大群村民正浩浩荡荡地挤在门口指着万华女大骂。
万华女的表情被黑纱挡住看不清,但腰间的怨生已经感受到了杀意,正蠢蠢欲动地微微发抖。万华女右手抚上腰间,正待拔剑出鞘,却被连朝雨按住了。
连朝雨冲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刚说完就被人拉走了。
庄丰大姐倒也算是位豪杰,明知眼前站着一只鬼,还敢虎口拔牙,直接从万华女面前抢人。
庄丰一把将连朝雨拉走,后退几步,举起手中的弯刀对着万华女,将连朝雨护在身后。她话虽然是对连朝雨说的,人却一直面对着万华女,摆出对战的姿态,不敢松懈:“知县大人你年纪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只会读书,勇气可嘉,来了我们这个穷地方。我跟你说,你身边这个绝对不是活人!她在你身边待着,一定不安好心。不是为了剥了你的皮穿着出去害人,就是为了以色诱人,吸干你的阳气采阳补阴。你好好待着。大家伙,一起上啊!”
随着庄丰一声令下,门口的村民挥舞着手中的短刀匕首、桃木铜铃就冲了上来,嘴里还喊着什么邪恶正义的,甚至有人在门外放起了鞭炮驱邪。
“好吵的武器啊。”万华女和连朝雨同时心想。
万华女记着刚刚连朝雨的交待,做出一副被庄丰这支“正义之师”驱退的样子,捂住耳朵,状似痛苦地扭了几下,大喊一声便一跃而起冲开屋顶离去了。
连朝雨和庄丰抬头望着屋顶被冲开的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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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女离去后,连朝雨敷衍一番庄丰大姐后便只身一人在县衙住了下来,在庄丰的帮助下熟悉民情,处理事务。
经过几天的相处,连朝雨发现庄丰大姐不仅为人古道热肠,而且颇有些学识,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三年前上任知县客死异乡后,县衙里的师爷、账房们纷纷离去,本就不算气派的不周县衙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个空壳子。
庄大姐就是在这时挺身而出的。她大女儿生下来是个哑巴,多年前被山里的野兽吃了,留下半副残躯。丈夫见到这幅场景后受不了打击,不久后郁郁而终。庄大姐自己消沉了几年,沉默寡言,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干活、打理果园。后来不知怎的,她又有了一个孩子。庄大姐不愿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只默默生下了小女儿,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此地民风开放,大家也不多过问。有了孩子,庄大姐又恢复了活力,主动揽下了县衙的整理工作,连大堂里那个青铜神像也是她打的。她整理过的案宗、账册连朝雨一一看过,条理清晰,方便查阅,显见是个能干用心的人做的。
连朝雨将这些发现对万华女一一道来。
彼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连朝雨却不睡,只泡好了茶静待。不多时,万华女偷偷摸摸现身,一边把白日买的鲜花饼拿出来一边和连朝雨商议对策。结果还没说到那儿,万华女就看到连朝雨讲述庄大姐的身世讲着讲着就泣不成声。
万华女这人生前心肠就硬,死后更是哭不出来,干坐在流泪的连朝雨对面实在太尴尬,她只好递一张帕子给连朝雨,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拍她的背。
所幸连朝雨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地继续对万华女说出下一步计划。万华女听了她的计划点点头,出发去做准备了。
过了几日,大清早的,连朝雨还在梦里,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匆匆理好衣服来到大堂,见到几个村民正七嘴八舌地拉着庄大姐说话,看上去很是焦急。连朝雨上前询问清楚方才得知,原来跟前有户人家姓岩。岩家的双胞胎儿子出门打猎,过了三日还没归家。家里拜了不周仙人,还出门去找,皆是一无所获,连两个孩子出门的足迹都没看到。这几日不刮风不下雨的,足迹怎么会消失得如此干净。大家已经无计可施,这才想起来不周县现在是有知县的,连忙过来死马当作活马医。
连朝雨当机立断:“那还等什么?人命关天,人是从哪里出发的,我们现在就去!”说着就要往出走。
“不急不急,”庄大姐一把拽住连朝雨,“先给仙人上香。”
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先上香,一贯好脾气的连朝雨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一行人等着庄大姐恭恭敬敬对着青铜小人上了三柱香后,这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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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小半日,来到了一处茂密的林子里。据事主说,当时兄弟二人是在这里和家人分开的。然而众人又在附近四处探查了一番,确实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一筹莫展之际,连朝雨沉吟道:“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麻烦事主得见点血。”
岩家父母此刻心急如焚,见点血算什么,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连朝雨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法阵,又借了庄大姐的簪子,在失踪兄弟的父亲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让血滴到法阵中心,对着法阵念念有词,做出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来。渐渐地,众人看到地上的血慢慢从泥土中反渗出来,向着西南方向缓缓滚动。
“哇!”围观众人发出惊艳的赞叹声。
连朝雨赶紧趁热打铁:“这是奇门遁甲其中的一支。只要大家愿意走正道,好好修习,很多事情都可以解决的,并不神秘,用不着去求仙拜神,反而……”
连朝雨话还没说完,那家的父母就已经等不及向着西南方向狂奔而去了,其他人紧随其后。
话说一半的连朝雨:“……”
亲人的鲜血仿佛浮在土地上,顺着西南方向滚动,速度很快,但保持在众人能追得上的程度。一行人跟着血线跑,不多时,远远看到林中地上躺着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