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搓着校服领口,搓了半天搓不干净。苏叶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给我。”
“什么?”
“领口。你洗不干净。”
苏叶接过那件校服,弯下腰,在领口上搓了几下。她的手指很白,在水里泡着,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林希站在旁边看着她洗自己的衣服,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不是“不应该”的那种奇怪,是“太正常了反而奇怪”的那种奇怪。她们还是可以做这些事的——分享零食,帮对方洗衣服,在草稿纸上画猫。这些都没变。变的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的感觉。以前做这些事,林希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做这些事,她会想——苏叶为什么要帮我洗衣服?她还愿意帮我洗衣服,是不是说明她没那么生气?她没那么生气,是不是说明我们快好了?
她把自己绕进去了。每件事都被她拆解成“她做这件事代表什么”。她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苏叶帮她洗衣服,她只会说“谢了啊”然后该干嘛干嘛。现在她说不出“谢谢”,因为她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在想什么。
苏叶洗完那件校服,拧干,抖开,晾在阳台的衣架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件校服照得发白。水滴从袖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阳台的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干了就能穿了。”苏叶说。
“嗯。”林希应了一声。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不大,吹过来刚好把衣架吹得轻轻晃动。校服在风里转了个方向,袖子拍在苏叶的手臂上,又弹开。
苏叶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件校服是不是买大了?”
“没有,就这个码。”
“哦。”
又是那种对话。短,不痛不痒,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电梯里没话找话。但她们不是不太熟的人。她们是睡过同一张床、分过同一碗饭、在停电的教室里共享过同一根蜡烛的人。她们不应该说这种话。但她们说了。因为不说这种话,就要说别的话。别的话太重了,她们都搬不动。
那天晚上,林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她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她不是没有答案。她知道是自己把苏叶推远的。用那些玩笑,用那些“你们挺合适”,用那些换座位、拍照、笑嘻嘻地把张成塞到苏叶旁边。她把苏叶推远了,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问自己:她怎么走了?
可笑的是,她推的时候没有想过苏叶会真的走远。她以为苏叶永远会在那里,就在她旁边,三十厘米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她以为无论自己做什么,苏叶都不会真的离开。她以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像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她没想过钉子不会拔出来,但木头会裂。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枕头听到了。枕头不会回答她。枕头只是软绵绵地撑着她的脸,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宽厚的、永远不离开的朋友。
她想,明天跟苏叶好好说话。不是那种“嗯”“哦”“好”的说话,是真的说话。说她为什么老开那种玩笑,说她其实不想把张成推给苏叶,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想把那些“再也不”变成“我真的不了”。但明天醒来的时候,她会不会又把那些话咽回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她还欠苏叶一句“对不起”。那句话在她的喉咙里卡了太久,已经快变成石头了。她必须把它说出来。不然她会噎死。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