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沉沉帷幕,澄澈晨光顺着教学楼窗沿缓缓漫入,将青砖地面浸染得暖意融融。校园依旧涌动着往日喧嚣,朗朗早读声、错落脚步声、课间嬉笑打闹声交织缠绕,勾勒出独属于少年时代鲜活热闹的模样。
唯独白妍心境已然不同。昨夜登门相见,一桌家常闲谈拉近了彼此距离,也让她再次面对唐亦轩时,心底的敬重与拘谨愈发深重。
平日里她依旧维持着安静内敛的性子,课堂上专心伏案记录笔记,课余便独坐座位翻阅书本,极少穿梭往来走廊各处,更不会刻意去往高年级教学楼方向。
前世面对唐亦轩,她心性坦荡淡然,随同兄长碰面时随口问候,内心不起半点波澜。而今身负两世记忆,心底压着沉甸甸的亏欠,反倒下意识学着小心翼翼避让。
这并非刻意躲闪逃避,而是不愿贸然惊扰。
他品性澄澈纯粹,前路光明坦荡,既是兄长相交甚笃的挚友,亦是曾于危难之中庇护自家的恩人。白妍只想稳稳恪守晚辈本分,静静望着他岁岁平安顺遂便足矣,不愿让自己满腹心事,扰乱对方安稳日常。
时光悄然流转,下午最后一堂自习课落幕,清脆放学铃声响彻校园。白夏急匆匆冲到初一教室门口,身后一道清瘦身影缓步相随,正是唐亦轩。
彼时白妍正低头收拾书包,指尖刚刚触碰到内侧小巧的兔子橡皮,熟悉的呼喊声便骤然响起。她心头微微一颤,却依旧垂着眉眼,有条不紊将课本依次归置妥当,并未立刻抬头望去。
“白妍动作快些,我和同学约好了球场加练,耽搁不得。”白夏斜倚门框,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随即转头看向身旁少年,语气满是信赖托付,“唐亦轩,我实在赶不及,麻烦你稍等片刻,陪着我妹妹走到校门口就行,我在保安亭那边等着,千万别让她独自赶路。”
一番话语直白坦荡,皆是兄长对妹妹的牵挂担忧,也是好友间随口相助的寻常嘱托,没有半分刻意撮合的意味。
唐亦轩微微颔首,清冽嗓音平稳响起,坦然应下这份托付:“没问题,我会陪着她。”
言语之间只有应允承诺,以及对年纪尚小晚辈的寻常照拂,心绪沉静无波,未曾滋生分毫别样情愫。
得到答复后,白夏安心不少,又再三叮嘱白妍乖乖跟随,切勿随意乱跑,随即背起书包快步奔向球场,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群之中。
走廊里的喧闹渐渐散去,结伴离校的学生陆续走远,周遭脚步声慢慢归于沉寂。偌大过道之内,只剩伫立门口的唐亦轩,与尚未起身的白妍。
独处的静谧悄然笼罩四周,没有旁人围观,没有长辈相伴,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白妍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此刻心中没有少女怀春的悸动羞怯,唯有难以掩饰的紧张局促。她生怕抬眼瞬间,便将心底封存两世的感念与敬重尽数流露,更怕独处时分把控不住分寸,失了晚辈该有的礼数。
于唐亦轩而言,这不过是顺手帮朋友照看晚辈的小事,平淡无奇。
可对白妍来说,这却是重生之后,第一次与铭记半生的故人静静独处。
她缓缓起身,背着书包缓步迈步上前,始终低垂着头颅,目光定格在自己鞋尖位置,脚步轻盈舒缓。行至距离对方半步之处停下,轻柔的嗓音带着几分恭谨拘束:“亦轩哥,辛苦你了。”
“无妨。”唐亦轩淡淡回应,侧身做出引路姿态,“出发去校门口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步前行,身姿挺拔利落,始终与身后少女保持着一步左右的礼貌间距。不远不近,既不失待人分寸,也无半分逾矩亲近。
白妍安分跟在后方半步距离,依旧不敢抬头凝望前方背影,视线牢牢锁在地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循着轨迹稳步相随。
走廊窗户敞开,傍晚晚风裹挟着淡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轻轻拂动两人校服衣角。沿途往来学生频频将目光投向样貌出众的唐亦轩,又好奇打量身后沉默低头的白妍,只当作寻常兄妹结伴同行,并未多想其余缘由。
白妍将全部心神收拢,尽力压制心底翻涌起伏的思绪。过往画面接连在脑海浮现,绝境之中少年挺身而出守护家人的模样,昨夜家宴上温文有礼的神态,平日里清冷寡言沉稳淡然的身姿,一幕幕清晰历历在目。
心间填满纯粹的敬重与感激,还有难以释怀的愧疚,全然无关懵懂儿女情思。
她蓦然想起昨日放学途中,自行车飞驰溅起水花,尽数打湿少年裤腿,他却浑然不在意,默默替自己挡去水渍。方才收拾书包时,她特意取出一包全新未拆封的纸巾,此刻被紧紧握在掌心,已然染上薄薄一层汗湿。
她满心想要将纸巾递出,报答这份细微善意,却始终不敢近身相赠。畏惧近距离相处,不愿多余攀谈打扰,更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一直将这般小事牢牢放在心上。
这并非刻意讨好的小心思,只是想尽己所能回馈点滴温暖,以此稍稍宽慰心底积压许久的亏欠。
两人一路默然前行,抵达教学楼拐角休息平台。唐亦轩驻足窗边,目光望向校门方向静静等候,神色安然沉静,既不催促赶路,也不曾主动开口闲谈。
趁着这短暂空隙,白妍握着纸巾的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