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们进了这个包厢，林澪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次数，比在所有人身上加起来都多。

苏婉仪不知道林澪一在看她什么。

倒不是她自己敏感，她只觉得被那双金色的竖瞳注视着的时候、那种“本座在观察你”的、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物件的目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透了的、微微的不适感。

既带着好奇，又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想要验证什么的目光。

可苏婉仪确定自己没见过她，那为什么她会这样看自己？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澪一和陆惊鸿的“叙旧”还在继续。

其实也不能叫“叙旧”，她们看起来并不太熟，只是那种“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但以前没见过几次面”的客套。

林澪一坐在主位上，陆惊鸿坐在她左侧，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紧不慢，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着，偶尔交汇一下。

“辰鳞仙在凡界住得可还习惯？”陆惊鸿问，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晚辈关心长辈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尚可。”林澪一答。

“凡界之事，与上界颇有不同，但本座正在学习。”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册子。

苏婉仪的目光跟着落在那本小册子上，这次她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下界风土考·礼仪篇》。

苏婉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学习？”陆惊鸿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

“辰鳞仙学习凡界之事？”

“凡界自有其章法。”林澪一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本座既来此处，便当知其规矩。若不知规矩而行事，是为不敬。本座从不失礼。”

苏婉仪听着，心里想：她真的把那句“从不失诺”延伸到了“从不失礼”上。

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比她对别人的要求还高。

陆惊鸿似乎也听出了林澪一话里的认真。

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辰鳞仙今日来拍卖会，是为了那颗夜明珠？”

林澪一的手指在册子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本座听闻有一珠，夜发自明，光如月华。龙族素喜亮晶晶之物，本座便来看看。”

她说“亮晶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从容的，像是在说“本座来看一幅画”。

但苏婉仪注意到，林澪一说到“亮晶晶”的时候，她的金色竖瞳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闪了闪，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高高在上的平静。

陆惊鸿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温柔的了然。

“那倒是巧了。那珠子确实好看，我远远看了一眼，也觉得不错。不过——”

她顿了顿。

“辰鳞仙若是喜欢，方才为何不直接出价拿下？以辰麟仙的财力，不必逐步加价才对。”

林澪一的手指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本座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光。

“本座本已准备好出买断之价。”她说。

“但本座发现，对面包厢内有人在竞价。本座查阅过凡界之礼，竞价时若遇他人争夺，应先行观察对方之‘意’，若对方意愿甚笃，则不宜强夺，以免失仪。”

苏婉仪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面包厢的人，是柳如烟，柳如烟在和林澪一竞价。

而林澪一因为“不想失仪”，所以迟迟没有再出价，因为她在想直接出一个柳如烟付不起的价格会不会被当作是在挑衅。

苏婉仪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显然也听懂了，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她是因为这个才没继续加？”

苏婉仪点了点头。

柳如烟的表情更复杂了。

像是想生气，又觉得生不起气来。像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

最终她只是“啧”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婉清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个憋不住的笑。

顾明珠的目光从林澪一身上移到苏婉仪身上，又从苏婉仪身上移到陆惊鸿身上，像是在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

然后陆惊鸿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是朝着苏婉仪的方向来的。

“这位道友。”陆惊鸿说，语气温和。

“还未来得及请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