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那还不走?”
沈清霜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暮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极烬华榻前。
极烬华看着那道影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动了。
不是坐起来,不是招手让沈清霜过去,只是把垂在榻边的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下,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藏起什么东西。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卯时。”
极烬华点了点头。
卯时,天还没亮。
她不会去送。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惊讶,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不需要再考虑。
她不会去送沈清霜。
因为她怕自己会说出“别去了”。
不是怕说出这句话会被拒绝,而是怕说出这句话之后,沈清霜真的不去了。
然后北疆怎么办?那三座城怎么办?那一万多百姓怎么办?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那些百姓继续在战火中煎熬。
极烬华看着沈清霜,赤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虎符带了吗?”
“带了。”
“玉佩呢?”
沈清霜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的暗袋。
那块玉石安安静静地躺在暗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温润、微凉。
“带了。”
极烬华又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
暮光在两人之间继续流淌,越来越淡,越来越暗。
天就要黑了。
沈清霜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的极烬华,忽然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过去,她只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三步,刚好从门口走到了御书房的中段,既不算近,也不算远。
她站在那里,和极烬华之间隔着半个御书房的距离,像一条河的两岸。
“陛下。”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到了北疆,会给你写信。”
极烬华看着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必”,没有说“朕不需要你的信”。
她只是看着沈清霜,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暮光最后的余晖。
“写短一点。”她说。
“朕没时间看长的。”
沈清霜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字写工整一点。上次你写的军报,朕看了三遍才看懂。”
沈清霜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我尽量。”
“还有。”极烬华的语调依然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她说的话,和“漫不经心”没有任何关系。
“别死了。”
沈清霜的眼眶热了一下。
这是极烬华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江南,让她带话给苏婉仪“别死了”。
那三个字从云姑姑嘴里转述出来的时候,沈清霜心里酸了一下,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不会当着苏婉仪的面说这种话。
她只会让云姑姑转述,然后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极烬华当着她的面说了。
她的意思不仅仅只是“别死了”三个字的字面意思,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她特有的慵懒语调的“别死了”。
没有“朕命令你”,没有“你必须”,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就是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沈清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我一定活着回来。”她说。
极烬华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去吧。”
沈清霜站在御书房中段,看着榻上闭着眼睛的极烬华。
暮光已经快没了,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墙角几盏宫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极烬华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还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今天在太和殿里怎么了,想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说你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批折子,想说我走了之后你要是想我了可以让云姑姑给我传信。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不需要这些。
她不需要被人担心,不需要被人照顾,不需要被人用那种“你要好好的”的眼神看着。
她是极烬华,她什么都能扛。
沈清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陛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不响,但很清晰。
“我在北疆,会想你。”
说完,她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极烬华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我在北疆,会想你。”
她在心里把这七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很高,暗红色的木料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