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
云姑姑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奴婢跟了陛下十年。十年,奴婢从没求过任何人。今天,奴婢求您。”
她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动作牵动了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苏婉仪赶紧去扶她。
云姑姑握住苏婉仪的手,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的、端着茶杯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苏大人,您今天看到了。”云姑姑的声音很低。
“陛下的样子——您看到了。”
苏婉仪没说话。
“奴婢从没见过陛下这样。”云姑姑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也杀人,杀贪官,杀异族。但她杀人的时候,是冷的——她不带情绪。杀人对她来说,就像……就像我们吃饭喝水一样,只是需要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
“但今天……她不是‘需要’杀那些人。她是‘想’杀。她在发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
苏婉仪的心猛地一缩。
惩罚自己。
云姑姑也看出来了。
“苏大人。”云姑姑抬起头,看着她。
“奴婢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不知道您刚才在做什么。但奴婢知道,陛下在意您。她在意您,也在意沈将军。她在意你们,超过她在意这世上的一切。”
“苏大人,奴婢求您——多爱爱陛下。不是君臣的那种爱,是……那种。”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您别急着拒绝。”云姑姑的声音放柔了。
“奴婢不是要您委屈自己。奴婢只是看不下去了。十年,她一个人扛了十年。她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但她不知道——她需要的。”
云姑姑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从小在上界长大,是极氏的嫡长女,天资绝顶,被所有人仰望。她不需要任何人,因为没有人配得上‘需要’她。”
“但她来凡界十年,奴婢看着她一天一天地变。”
“她开始会笑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是真的、因为开心而笑。”
“她会生气了。不是那种因为‘朕的子民被欺负了’的愤怒,是因为‘这个人惹我不高兴了’的生气。”
“她开始像一个人了。”
云姑姑转过头,看着苏婉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今天,她又变回去了。”
“不是变回上界的那位极氏嫡长女,是变回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杀人的机器。”
“苏大人,您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苏婉仪摇了摇头。
“因为您和沈将军。”云姑姑的声音在发抖。
“您们疏远了她。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您们要躲她。她不知道怎么问,因为她从来不问。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在乎。”
云姑姑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苏婉仪的心口。
苏婉仪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似乎还有云姑姑的血迹,明明已经洗过了,但她总觉得没洗干净。
“云姑姑。”她的声音沙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也不知道。”云姑姑摇了摇头。
“奴婢只是一个凡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婢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如果没有人爱她,她会死的。”
“不是身体死。”
“是心里死。”
“死了心的人,活着跟死了没有区别。”
云姑姑握住苏婉仪的手,握得很紧。
“苏大人,奴婢求您,不要让陛下的心死掉。”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云姑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恳求,有担忧,还有一种苏婉仪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母性的光芒。
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十年如一日的陪伴、照料、守候。
她不是极烬华的母亲。
但在极烬华身边,她就是。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我答应您”。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是个造反者。她是那个要在极烬华看不见的地方建一个新世界的人。
她不应该“多爱爱极烬华”。那不是她该做的事。
但她看着云姑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水、恳求和期待。
她点了点头。
“我……尽力。”
云姑姑的眼睛亮了。
只是一瞬间,但苏婉仪看到了。
“谢谢您,苏大人。”云姑姑松开她的手,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奴婢累了,先睡一会儿。您去忙吧。”
苏婉仪站起身,看着云姑姑安静的睡颜,心里翻江倒海。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仰头看着月亮。
云姑姑不知道她在造反。
云姑姑不知道她是穿越者。
云姑姑不知道她有系统。
云姑姑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极烬华需要被爱。
苏婉仪闭上眼。
她想起那件被血染红的玄金帝袍。
想起极烬华提着剑一个一个砍下那些人的头。
想起她走上台阶时,停下来想说什么的样子。
想说什么呢?
“苏婉仪,你能不能不要躲我了?”
还是——“苏婉仪,你能不能……看看我?”
苏婉仪睁开眼,擦掉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想,明天,她想要去看看极烬华。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不是以造反者的身份。
是以苏婉仪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