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式南的酒杯举到半空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管家老鹰脸上。那个目光很短,不到一秒钟,像是随口一瞥,但老鹰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醒酒器,退后半步,偏过头朝宴会厅侧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侧门无声地开了,五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侍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托着一只银质托盘,盘面上各放着一只高脚杯。
杯子里盛着同一种酒,琥珀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五个人步伐一致,间距均匀,走到长桌边站定,每人对应一个座位——江式南、林爱以、江凌天、江寻、何花茗。
江寻的视线从那些杯子上扫过去。杯壁的弧度一样,酒液的高度一样,连托盘上垫的白色方巾的叠法都一样。
但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第二个侍者手里的那只杯子,杯脚和杯身连接处有一道极浅的磨砂纹路,绕着杯脚走了一圈,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工艺的瑕疵。
第四只杯子也有,位置稍微靠上一点,在杯壁中段,一道像指纹一样的暗纹。
每只杯子的记号位置都不一样。
对号入座的。
江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收回来。
江式南把酒杯举得更高了一些,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来,最后一轮,敬何小姐今日赏光。”他的目光从江寻脸上滑过去,没有停。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何花茗的指尖循着杯沿摸索着找到了杯柄,端起来,杯沿凑近唇边。
江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他另一只手端着自己那杯酒,举到唇边一仰头——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中带着回甘,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要烈。
空杯搁回桌面,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已经把何花茗手里的那杯也拿走了,托在掌心。
“何小姐今日喝得够多了。”他说,声音平而稳,目光转向江式南,“这杯我替她。”
江凌天放下酒杯,刀叉搁在盘沿上发出“叮”的一声。他的声音从餐桌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尖锐:“等等!”
江寻侧过脸看他,把目光放平:“怎么了,哥哥?”
“这酒是我父亲珍藏多年的,平时连我都舍不得给喝。”江凌天歪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进眼底,“你就别喝了,让何小姐自己品尝品尝。人家来一趟不容易,你替来替去的,何小姐怎么尝得出味道?”
江寻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何花茗那杯酒的杯壁上停着,能感觉到酒液透过薄薄的杯壁传上来的微凉。他的话在心里滚了一圈,如果只是普通的敬酒,江凌天不会专门开口拦这一句。
他拦了,这杯酒就一定有东西。
何花茗在这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侧过脸,朝着江式南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声音温软的,带着一点俏皮:“江老爷,花茗确实已经喝了不少,再喝怕是要失态了。但这酒是您的多年珍藏,花茗也实在馋得很”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明天带走一些,回家慢慢喝,好好品一品?”
江式南的目光从江寻脸上移开,落到何花茗身上,停了两秒。他看了一眼江凌天,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坐在近处的人能捕捉到——闭嘴,别说了。
然后他笑起来,语气和缓:“当然可以。何小姐喜欢的话,回头让管家给你装两瓶带走,不算什么。”
江凌天靠在椅背上,脚尖轻轻晃了一下,没再说话。
江寻把何花茗那杯酒端起来,杯沿贴近嘴唇,没有停顿,一口气喝完了。琥珀色的酒液流过舌根的时候带着一股比刚才那杯更沉的苦味,后劲有些发涩。空杯搁回桌面,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胃里现在装着两杯那种酒。如果里面加了东西,那么现在剂量翻倍。但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正常饮酒之后的那点微热,胃里暖融融的,没有异样。他垂着眼想了一下:如果是毒药,他们不敢在何花茗面前动这个手,事后的代价太大。不是毒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但他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江式南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天气:“现在已经很晚了。老鹰,送何小姐去房间休息吧。今晚就在这边住下,明日再走也不迟。”
何花茗的手指在盲杖上收拢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留宿就不用了,”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想再和沐渊哥哥说几句话。”
林爱以在旁边笑了一声,那声音捂在茶杯后面,绵软的:“在这里说话多没意思,宴会厅灯火通明的,哪是说话的地方。想和沐渊说些体己话,大可去房间里慢慢聊。我们这些人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江式南,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江式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完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