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常年烟雨温润,洗尽魔域硝烟的暴戾,留得一方医庐清宁。
岁岁朝夕,药草沉香萦绕庭前,冲淡生死别离的寒凉,是江湖乱世里最安稳的一隅归处。
杏花君半生行医,阅尽九界疾苦、棋局浮沉,见惯墨家取舍决绝、天道无常盈亏,本以为早已心无波澜、见惯无解。
直至多年前那个寒夜,一场倾覆天机的宿命托付,锁死了他十四年岁岁不休的牵挂与守护。
那一夜天沉如墨,星月隐没,晚风裹挟彻骨阴寒,穿透黑水城的灯火暖意。
更深人寂,医庐静寂无声,案上摊开密密麻麻的神魂医案,笔墨未干,皆是他经年推演的诡毒脉理。
素来随性疏朗、戏谑红尘的冥医,彼时尚且不知,今夜会等来墨家钜子毕生唯一的失算。
等来一桩横跨半生、无解无休的宿命牵绊,更会见证九界第一棋手,彻底打破自己坚守一生的博弈道心。
夜半推门,声破沉寂,猝不及防闯入一室安稳。
来人是默苍离,墨家钜子。
可那模样,全然不复往日从容。
世人皆知钜子步履从容、气度渊沉,纵临乱世倾覆、棋局崩毁,亦能自持分寸、稳握全局。
可今夜的默苍离,步履仓促凌乱,周身灵气紊乱溃散,一身淡漠疏离的气场尽数崩塌,眼底藏着从未外露的慌乱与沉郁。
他怀中紧拥着一抹单薄纤弱的身影,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仿佛怀中之人,是他倾覆棋局也不愿舍弃的唯一至宝。
杏花君抬眸瞬望,一眼窥见毕生难忘的绝境模样。
怀中小少女不过十二年岁,一身素色儒衫褶皱凌乱,沾着术法反噬的寒霜与细碎血痕。
唇瓣咬破的血珠凝而未干,眉眼紧闭,人事全然不省,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周身缠绕着极阴刺骨的寒蛊煞气,丝丝缕缕啃噬着残存生机。
纵使深陷神魂崩碎的濒死绝境,她蜷缩的脊背依旧绷着挺直的弧度,傲骨嵌骨,至死不折,哪怕命悬一线,亦无半分卑微怯懦。
彼时的杏花君,尚未全然知晓少女的身份。
不知她是儒门归弈藏书阁最年轻的寒鸦文君,不知她年少登顶、独掌三权,以稚龄坐镇儒门文脉规制,是朝野忌惮、世人惊叹的少年执棋者。
不知她今夜奔赴别院,本欲补全共死咒根、敲定藏书阁百年权柄,本是前路坦荡、可驭天命的惊才绝艳之人。
他唯以医者本能探脉辨息,指尖刚触到少女微凉肌理,心底骤然沉至谷底。
寒蛊彻彻底底扎根神魂本源,经脉逆行、阴阳崩乱、神魂错位,蛊毒与性命彻底绑定,相生相息、永不分离。
更可怖的是,蛊气锁闭生长之机,骨骺凝滞、骨龄停摆,若侥幸活下来,此后数年肉身容颜永驻,再无岁月痕迹。
行医至今,他见过万种奇毒、千般死劫,却从未见过这般无解宿命。
天机规制已然落定:蛊入神魂,再无剥离余地,强行拔蛊,即刻神魂溃散、身死道消。
一瞬之间,全盘绝境,进退皆亡。
留,则岁岁蛊噬、年年渡劫,终生困于枷锁,无一日安宁,且骨龄长年停摆;弃,则即刻落幕、尘归虚无,斩断所有牵绊、成全棋局万全。
这是最标准的墨家取舍。
墨家钜子弈棋,众生为子,废子当弃、残棋当断,本是千古不变的博弈正道。
以默苍离的心性与格局,断不会为一枚彻底废损、牵绊全局的棋子,逆改天命、倾覆己道。
一室死寂,药香清苦,寒凉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