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世策君殿晚风沉滞,隔绝了九界喧嚣,一室温柔静谧,妥帖容纳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纪黛音静靠在公子开明身侧,单薄肩头倚着那道凛冽安稳的身影。
寒蛊翻涌的刺骨戾气,被他周身独有的冰魄气韵层层抚平,连日被劫煞、蛊毒、失明孤寂裹挟的紧绷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她阖着死寂无光的冰蓝眼眸,周身卸下了执棋者的冷硬孤绝,只剩片刻难得的安然。
公子开明垂眸凝视她空茫无泽的双眼,眼底汹涌的疼惜尽数敛于深处,只剩细碎温柔。
内伤反噬的钝痛蛰伏经脉,被他习惯性压下,素来戏谑轻佻的声线染着沙哑沉哑,带着藏不住的牵挂:
「这般贸然踏界,就不怕自身寒蛊彻底失控?」
明知她心念决绝、从来义无反顾,他依旧忍不住发问。
这份明知故问,从不是诘责,只是逆天护持过后,最真切的惦念与不安。
身侧暖意安然,气息相融静谧,可下一瞬,纪黛音的唇瓣骤然掠过一缕尖锐的撕裂刺痛。
不痛于方才克制温柔的相吻,无半分温存余韵。
这痛陌生、凛冽、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凭空滋生,穿透皮肉,直抵神魂,突兀得让人心神微凛。
她本就失明无睹,五感尽数寄于神魂共振与玄羽寒鸦的灵韵感知。
此刻唇间突如其来的痛楚,绝不是自身所生——她方才一吻极轻极浅,分毫未伤皮肉。
肩头蛰伏的玄羽寒鸦羽翼微颤,幽冷鸦瞳掠过一缕识痛辨源的微光,即刻将源头反馈至她神识之中。
是俏如来。
咫尺殿中,禅坐如故的白衣僧者,身形依旧端正如松,未曾动过分毫。
外人观之,依旧是心静无波、禅心澄明的佛子模样,无人知晓他内里神魂早已崩裂千疮。
唯有血契共生之人,方能窥见他极致隐忍的煎熬。
同生血契震颤不止,跨越咫尺距离,将俏如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崩碎的道心、深重的罪孽,尽数渡入纪黛音的神魂之中。
他静静看着眼前二人双向兜底、彼此救赎的羁绊,心口旧伤再度崩裂。
俏如来想起那一幕弑师棋局,想起默苍离一身孤凉殉尽大义。
想起自己半生背负的「牺牲为道」,想起自己永远只能以大义为名,碾碎温情、葬送羁绊。
公子开明可以逆天破局、以身护她,挣脱天命裹挟。
而他半生遵道、半生枷锁,亲手终结了师尊的性命,守了天下,却困死自己一生。
道心新旧认知剧烈冲撞,愧疚、自责、自我否定层层堆叠,压得佛心寸寸龟裂。
极致的煎熬无处宣泄,素来内敛隐忍的僧者,唯有以最无声的方式惩戒自身。
无人窥见的光影之下,俏如来牙关微收,狠狠咬住了下唇。
力道沉而狠,死死禁锢、默默碾磨,唇齿撕裂的细微痛感蔓延全身,以肉身的清醒剧痛,镇压濒临崩塌的道心与心神。
细密血珠悄然沁出,染透淡色唇瓣,却被他死死隐忍,不曾溢出半分声响,不曾晃动半分身形。
全程禅坐如故,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所有撕裂与痛苦,皆藏于禅心深处,不扰世人、不触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