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鲤立在门口，嗓门儿压了，却仍旧有些大声地问出了什么事，需要不需要她帮忙。

被收到示意的连一客气请了出去。

因凤来的出现，连一又塞了一封银子给万鲤，让她保密，顺便问哪里可以烧水，她们需要热水，干净的布巾，金创药等物。

船里多了个人，本该是万鲤的过失，但见言秋一行人不追究，还给银子要救那人，万鲤也就坡下驴，爽快地把东西备齐了，还附赠了一些吃食和一床干净的旧被褥。

言秋本来想让连一处理凤来的伤情，想了想到底女男有别，遂拜托了林湘。

“好湘郎，我知他方才差点伤着了你，但他现在昏迷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放心，我先将他手脚缚住，他若醒了，你就叫人，我就在门口。”

林湘惊魂甫定，对这位凤来先生心里多少有些发憷，却也知道人命关天，也不知人为何流落至此，还伤势颇重。总是有过一面之缘，他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只点头应承：“我信娘子。”

这话让言秋心生愧疚。

本来她就欠林湘一个解释，如今更是越欠越多。

林湘却柔柔浅笑：“娘子于湘郎和四娘有大恩，结草衔环亦不能报，区区小事，何来劳烦一说？只盼娘子将来若重归宫阙，能为百姓多做些实事好事罢了。”

言秋看他惹人怜爱的模样，心中一荡，又听他话语恳切熨贴，胸口一暖，没忍住伸臂抱了他一下：“湘郎，你真是深明大义。”

林湘害羞地推开她，自去忙活不提。

等林湘将凤来的身体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伤口重新上了药又包扎好，这才抹着额上的汗出来同言秋分说情况。

“凤来先生身上有两处很重的刀伤，看着像利器划的，下臣也不太懂这些，还是应当尽快请个懂外伤的男医瞧瞧。”

言秋适时递上温热的巾帕，让他擦脸，又将预留的食物交给他，让他端回舱房里同四娘一起吃。

林湘忙活了一通，也累了，此时他也没有心思再听言秋的解释，总之四殿下这条船他已经上了，此时再说下船，世间又哪里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呢？反倒是跟着救他出水火的四殿下还好一些。

言秋此时才进去，解开紧缚着凤来的绳子。

因怕他暴起伤人，绳子不敢绑太松，仍是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勒出了明显的红痕。

言秋用温热的巾帕敷着他手腕，看着他在睡梦中仍然紧锁的眉宇，心中猜测着他的来历。也不知这位花魁郎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伤成这样。他一个弱男子，还能在持刀行凶之人手下逃脱，定是费了许多力气。眼下可怜巴巴地躺在这儿，人事不省，她却没办法将人送回醉春楼去静养，只能委屈他跟着她们走一程了。

船舱共有九个，有三间是货仓。余下能住人的舱房，万鲤同船工们住了三个，分给言秋一行人三个。

本来是够住的，连十九目前还没上船，连一和连十一贴身护卫言秋住一间，许梦樵师徒三个住一间，还有一间给林湘父女。

可多了个凤来，舱房就不够住。

若按性别分，凤来最好是跟林湘同住，但他之前有过劫持林湘的行为，让人不敢冒险。可他虽沦落风尘，到底也是个男子，总不能跟言秋和连家二人挤一块儿。

万鲤见状，大方地让出自己的舱房给言秋住。至于她——

“嗐，我跟大家伙儿挤挤就行。”

言秋想了想，要了把锁，把凤来单独住的舱房门锁上，免得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他醒来跑出来又不知道干出什么事。

等到了下一个渡口接上连十九，几人才聚在一起复盘今日的事情。

船外的浪轻轻拍着船舷，舱里的桐油灯芯爆了个细碎的灯花，暖黄的光在舱房里晃，将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晦暗不明，看不真切。几人的影子在舱房四周的墙壁上摆荡，冷不丁以为是什么鬼魅。

连一身上透着股血腥气，说王让三人已经让她划烂了脸推下河喂了鱼。至于三人身上的物品包括衣物，她都剥了下来，连十一和连十九正在整理，看有没有有用的物件儿。

言秋如今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弱者没有叫停的资格，也不会去责怪连一行事太过狠辣——王让几人傍晚时还要杀了她呢，她还没有那么圣母，能对要杀她的凶手轻轻放过。

“也不知道王让来之前有没有给谁留过信，看她的模样，像是一路追过来的，知道林湘的事。”

言秋心一提：王让知道林湘的事，那她去过宋家吗？怜生……还好吗？

连一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立即接着往下说：“王让嘴严，那个刘洋却是个软脚虾，说是去查过宋家，还挖了宋家的族坟，这才从宋小郎小姨身上的刀伤判断出来是咱们连家的刀法，追上来的。”

言秋呼吸一窒。王让连宋家的族坟都挖了，那宋家的其他人……

连一继续道：“不过，她们似乎认为是咱们带走了受伤的宋大娘子，所以一开始还以为殿下是宋大娘子。至于宋小郎，刘洋说他不在城里，没见上。”

听到宋怜生和宋元书都应该安全，言秋略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浓浓的后怕。

如果她当时不跟连家人走，说不定此时宋家已经被她所连累。

言秋垂眸，不由想到，如今，已经轮不着她想不想，做不做了，而是必须去想，必须去做。

在船上的第一夜过得很快，天亮之后，船顺着平缓的水流往下漂了约半个时辰，前面的水面上渐渐出现了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漕船，船身漆着暗褐色的漕字，船上挂的旗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经过万鲤的介绍，言秋几人方知这些全是漕帮的船。

“包括咱乘的这艘，也是。”

似乎是将她们也当成绿林上的，万鲤大方介绍起漕帮的各大势力，还说自己就是其中某个势力的老大。

言秋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林湘跑上来说凤来很可能已经醒了。

“下臣听到隔壁舱房有很大的咕咚一声，也不知人是不是摔了。”钥匙他有，但他一个弱男子，不敢单独进去查看。

言秋听闻，带着连家人下去查看，许梦樵师徒则拉着万鲤继续打听各地盐价等事。

言秋只见摔在地上的李意长目光清凌凌地向她投来，像一把冰椎般，冰冷刺骨，却又格外招人。

舱房不大，她立在门口不远，沉声道：“凤来先生，又见面了。不知你躲在我雇的船上，还想挟持我的人，意欲何为？”

李意长的眼神在林湘脸上点了一下，就又转回言秋身上，冷冷道：“我不知道这是你雇的船。我上船的时候，船还是空的。至于挟持之事，我当时正遭人追杀，警惕过了点，差点伤到了这位哥哥，我道歉。”

他张口闭口你啊我啊的，让林湘轻轻蹙了蹙眉头。

不过，言秋在此，未经允许，没有他一个低位份的男子说话的份儿，嘴微张了张，又闭上了。

言秋其实知道，他大概是机缘巧合上的这艘船，毕竟连她也不知道她会雇船。本来她是打算听连一的建议先去长安的。

言秋点头道：“好，我信你。你身上有伤，还是不要乱动为妙。湘儿，去扶他回榻上。”

李意长一时有些意外，却也乖乖任人把他扶回榻上躺好。

林湘看他脸色苍白，睫羽微颤，贝齿紧咬薄唇，一时生怜，柔声说：“你身上的伤都是我处理的，衣服也是我换的，不必担心。”

李意长有些意外地扬睫看着他。

这个男子，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在因为衣服不知道被谁换掉而忐忑吗？他只是在想怎么离开这艘船，以及以他现在的伤势，离开这里应该怎么度过养伤期。

林湘只说了这一句，就静静回到言秋身后。

言秋又说：“你可有力气写信？等到了附近的码头，可以替你送信回醉春楼，让人来接你。”

一个花魁流落在外，应当会有人来接应的吧。

李意长却低低地道：“我不是醉春楼的人，送信就不必了。到了最近的码头，把我放下即可。”

言秋一顿，问道：“你现在这样，最好找熟人照顾，或是要往别处送信，我也可以替你办。”

李意长却不说话，只重复说把他放下就可以。

言秋见他坚持，也不再劝，只点点头，带着人退出了舱房。

李意长慢慢抬眸，看着重新关闭的房门，听到言秋在房外温声吩咐人给他热水热饭，一时心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