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会帮她的。也不能帮。
言秋只觉得背心黏腻了一片。抬眼看着许梦樵,她如梦方醒,此时方知眼前谋士见到她的那一句话并非危言耸听。她不能因从后世而来,看过几部权谋电视剧,就不把真正的谋士当回事。是她太过傲慢了。
言秋朝她郑重一揖到底:“多谢许老救我!”
“连一,咱们不过桥了,找条船,直接走水路去洛阳。”
王让三人出了醉春楼,翻身上马,朝北门疾驰而去。
出城之后,官道沿着一条河往北延伸。河面不宽,但水势不小,哗哗地响着,两岸长满了柳树和芦苇,绿油油的,风一吹,唰唰地响。
日头往西边沉的时候,她们终于在河谷边的土路上看见了车辙印。两道深深的轮印嵌在软泥里,旁边杂乱地印着驴蹄、牛蹄和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拖得很长,一直往河湾的方向延伸。
追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前方的官道拐了一个弯,一条不甚宽阔的河流映入眼帘。
河边有一片坡度平坦的草地,草木茂盛。一辆驴车停在离水边较远的树荫下,驴子低着头吃草,车上堆着几个箱笼。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坐在离水较远的树下休息,旁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向河边慢慢走,河边立着一个年轻人。
王让的马快一些,先一步抵达河边。她猛地勒住了马。
那个站在河边的人,个高,身形利落,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她正低头看着水面,侧脸线条分明,肩背笔直如枪。
那是连家的连一,她认得。
言秋正蹲在河边撩着水洗手,看着河对岸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浅滩里捞螺蛳,许梦樵走了会儿就累了,爬回牛车里半阖着眼睛打盹,两名弟子殷勤地忙前忙后。
林湘带着孩子离水远远地,从刚才几人谈话时他就极乖觉地避到了一旁,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这让连一很是满意。这位小地方的客栈老板郎,虽出身低些,倒也知道个眉高眼低。日后即使进不了宫,待在宫外,凭着他的懂事知世,应当也能活得不错。
连十一和连十九一个往上游找,一个向下游寻,想找到个能载多人的船。若是渡河,船小些也无妨,多打几个来回即可,可她们是要远行,人数本就不多,还当在一处为佳。
太阳西斜,河面上的碎光晃得人眼尾发紧。风突然停了,不远处的几只水鸟似是觉察到氛围不对,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转眼变成小黑点,随后不见。
王让指节泛白,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河滩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言秋停下撩水的动作,转头起身后望。
王让的目光本来盯在连一这一张熟面孔上。连一可是连少将军手底下最得用的人儿,往日在西京她也曾见过数面,彼此多少知道点对方的底细。连一在这里,就证明她追踪的方向没有错。
风把言秋额头的碎发吹开,王让看清了她的脸,后脊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瞳孔微缩,满脸震惊,之后转为燃烧的野心。
“四殿下?”
她们辛辛苦苦追了一路,原本以为连家人带着上路的是宋家书局的宋元书,虽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但追过来看看情况总没错,或许这位宋女娘知道些什么事呢。没料到连家人护在身边的根本不是什么宋女娘,而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于崖下的四殿下——嬴琼。
王让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这哪里是寻常的线索?这是天上直接掉下来了泼天大功!只要她今天把人留在这里,或是擒了带到三殿下面前,别说之前几次追丢人的罪责都能一笔勾销,她的官职恐怕都得连升三级。
“真是好一出瞒天过海。”王让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却蕴含着极浓重的兴奋。她双眼放光,热切又贪婪地盯着言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张平和刘洋同她出任务久了,配合默契,下马后还没站稳,人已经往两侧冲出去散开,把来路尽量封住。三人摆开阵势往河滩中心压去。
四殿下武艺稀松,都说君子六艺,若她远程放箭还有点威慑力,但近身搏斗?呵!就算号称最尚武的贵人,名声也不过是依靠底下人喂招营造出来的假象。若要动真格的,那些贵人们一个个贪生怕死,又怕出丑,断是使不出什么有威力却难看的招数。毕竟,在求生上,那些贵人们先天就矮她们这样的底层人一截。
即使四殿下是个“武学天才”,想来也不过尔尔。眼下只连一一个棘手的人物,趁着她身旁没有帮手,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王让?”连一听到动静,将言秋往身后一挡,手中刀当啷一声出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尽管早有猜测,但真见到了三皇子手下的人,还是令她心一沉。
连十一和连十九还在外头找船未归,此处仅她一人护卫。至于许梦樵的两个弟子,倒是年轻,可能也有些力气,但武艺应当是不够用,又不是她们的人,也不能指望什么。唯今之计,只能先周旋一番,看能不能拖延些时间,等连十一和连十九两个回来,就多一分胜算。
“王让,见了四殿下,为何不跪?”
“快别摆皇子的架子了,满东都谁不知道四皇子谋反,已经被皇上褫夺了封号?如若不然,为何你只称四殿下,不叫齐王?”
王让不愧是差事办老的人,不仅查人追人的本领好,嘴皮子也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连一的话给驳了回去。
连一被话噎住,又换了个口风劝她:“圣上只是一时气恼,并未宣判其他罪罚。四殿下到底是陛下的骨肉,等回了宫求得圣上原谅,又是高高在上。倒是你,何必为了主子豁出性命?上头人的争权夺利,又与我等何干?你若真为了三殿下做下错事,真以为还能活着回到西京?速速退去,你我就当从未见过,可好?”
“退?”王让冷哼一声,手猛地抽出刀,刀身冷肃的光把河面上的落日碎晕劈得更碎,“我若是放了你们,晋王殿下才不会放过我。今日,就是你和四殿下的死期!”
话音未落,刀风先至。带着将一切都劈裂的狠劲。
同连一相同,王让的刀走的也是军队里拼杀出来的路数,直劈连一面门,半分花架子都没有。
连一侧身让过,转眼和她战在一处。
但她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张平从侧后方扑上来,刀往连一的后心扎,连一角度刁钻地从腰后面翻出来一根熟铜短棍往她刀身上一磕,暂且躲过一劫,火星子溅起来的瞬间,刘洋的刀已经逼到了言秋身侧。
危机时刻,有弓弩声响,弩箭“嗖”地一声擦着刘洋的耳尖削过去,带走半片耳朵,顿时血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和强烈的痛楚让刘洋禁不住捂着耳朵嘶吼,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数步。
河滩上的碎石子被鞋底踢得乱飞,刀光剑影搅着河风,林湘和孩子早被护到了驴车底下。
许梦樵的大徒弟姬显按下想看热闹的师尊头顶,手里攥着根木棍,面无表情地守在身侧。
二徒弟童越却埋伏在一处乱石堆后面,有些手抖地给弓弩上新箭矢。
就在王让忍着虎口的疼,拼着硬接一刀也要把人扣在刀下的时候,河湾深处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哗啦”一阵水响。
一艘足有十来米长的单桅帆船从苇秆后面横冲出来,船橹排着浪,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船头站着个穿紧身水靠的青年,腿上缠着粗布绑腿,沾满淤泥,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手里的竹篙往岸边的大石头上用力一撑,船身堪堪贴住浅滩的泥地,速度慢了下来。
青年把脸上沾的水珠一抹,露出右眉骨上一道斜斜的刀疤,粗声粗气地朝这边喊:“几位快上船!”
河风把船上拍着的旧旗吹得展开,露出上头歪歪扭扭的一个万字。
连一挥刀逼退身前的王让,抬眼往河面上看,那艘木帆船的船舷边,连十一正往岸上抛绳索,想让她们借力上船。
王让急得满头大汗,怎么这么大一艘船,这么大一伙人,她方才竟然没瞧见?万字旗,这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竟然敢阻挠晋王办事,她必要将此人也杀死。
她断喝一声:“拿下!”指挥张平、刘洋二人去拦船,自己揉身再往言秋那儿冲去。
只是一错眼的工夫,连一已经反手一刀逼到她面门,刀锋擦着她鼻尖过去,直把她额前发都断下一截,惊出她一身冷汗。
言秋早已经从几人刀下脱身,一把抱起四娘,扯着林湘上船。
许梦樵也弃了牛车,两名弟子一拉一托,就将老人家稳稳送上甲板。
只杀连一无用,王让弃了连一去追言秋,连一趁机从另一边绕过她,飞身跳入水中,刨了几下,抓住连十一扔给她的绳索,从水里上船。
青年手里的竹篙再次点在岸石上,偌大的帆船就好似她手里的玩具般灵活地折出一个之字形,驶离岸边,扬长而去。
王让眼睁睁看着小船往河心滑,眼看大功就要像条狡猾的大鱼似地游走,她猛地一跺脚,反手拽过一匹马,也不管是谁的,翻身上鞍就追。马掌刚踏上河滩的湿土,她手里的长刀刀柄就往马臀上狠狠一磕,骏马吃痛,扬着鬃毛顺着河岸的土路往前疯冲,马蹄踏得碎石子四溅,身后张平和刘洋也追了上来。
这条河的岸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其他杂草,土路坑坑洼洼,马跑起来颠簸得厉害。
王让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钉在河面上那点船的黑影上,完全不顾芦苇草叶刮伤她的面颊。
来之前她打听到了附近几个有标志性的地形,知道前面约三里地处有处急弯,河道在那处收窄,水流撞着岸边石壁,船只只能减速绕过礁石,到时候她带着人在岸边把船截住,船上的人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