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爸妈很相爱。他们每年给我过生日，一起点蜡烛，一起切蛋糕。后来才知道不是。我妈在车上哭，我爸在外面有别的人。他们早就不爱对方了，只是因为我，因为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所以才勉强凑在一起那么多年。最后那趟车，本来就是为了回来跟我摊牌，他们打算告诉我，他们要分开了。”

玄关的暖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疲惫和眼底未散的血丝照得无所遁形。林语晴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跟你结婚之后，每天都在想一件事，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刚好遇到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复述一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独白，“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我一直不知道。你不说，我不敢问。所以我怕要孩子，不是不喜欢孩子，是我怕有了孩子之后，你会因为孩子留下来，不是因为爱我。我怕你每天早上醒来看着枕边的人，觉得这个人只是你孩子的父亲，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我怕我们的孩子变成我，七岁那年跪在灵堂里，以为父母相爱，以为自己是爱的结晶，后来才知道不是，不是。”他把这最后一个词重复了一遍，声调反而比之前更轻了。

林语晴看着他，看着他在说完这番话后下意识地把手撑在鞋柜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一个人在说出一桩最不愿意面对的恐惧之后，本能地需要找一个支撑点。她发现自己原本憋了一整晚的质问忽然都散了。她以为他不想要孩子是因为不信任她，以为他一个人做决定是因为不够尊重她。但他不开口的原因不是不信任，怕他也会把一段没有爱的婚姻用孩子强行维系下去，怕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人在他闭上眼睛的片刻重新变成他从七岁起就再也够不到的影子。

“陆宴琛。”她朝他又走近了一步，抬起手碰了碰他撑在鞋柜上的手臂。他没有躲，但也没有抬头。

“你刚才说你不确定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那我问你，如果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你说那天我在车里问你，我们结婚吧。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不是。我是想了很久才说的。我想的是你这个人在我身边，我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我爸妈喜欢他，我闺蜜也觉得他不错。不是这样的。我想的是陆宴琛这个人，不是任何人。是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让我觉得我可以结婚，可以跟你一起走下去。”

窗外起了风，露台上那两盆桂花轻轻晃着枝叶。陆宴琛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连根拔起之后终于可以重新站在平地上的茫然和释然。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怕她会碎。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他说，“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以后不会了。”

林语晴往前倒了半步，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背慢慢环上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他说以后不会了，不会再一个人做决定。孩子的事，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平稳下来。窗外江面上传来一声悠远的汽笛，穿过江城深秋的夜色，门厅的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