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玛嬷，孙儿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孙儿想给大姐姐备一些带到蒙古去的东西——冬衣、药材、书籍这些。药材的事，孙儿已经找太医院安排了。冬衣的事，孙儿想找一些好的衣料，让额娘亲手给大姐姐做几件。但孙儿去衣料库不太方便，就想求皇玛嬷身边的人去帮孙儿挑几匹。”
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那种“我看透你了”的表情又出现了。
“你这是借着哀家的幌子，替你姐姐办事呢。”老太太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带着几分调侃。
胤祉也不否认，笑着道：“孙儿这点小心思，瞒不过皇玛嬷。”
“你这不算小心思，你这是用心。”皇太后放下猫，正色看着他，“哀家在这宫里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办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快。你倒好，主动往前凑。你姐姐有你这个弟弟，是她的福气。”
“孙儿不敢当。”
“行了行了，别跟哀家来这些虚的。”皇太后摆摆手，“你要什么料子？哀家让人给你送去。”
胤祉想了想：“冬天穿的，要厚实保暖的，但也不能太笨重，姐姐骑马时不方便。蒙古风大，斗篷的料子要选防风好的。另外，里子要柔软的，贴身穿不扎人。”
皇太后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才多大，就懂这些了？”
“孙儿不懂，是额娘告诉孙儿的。”胤祉把锅甩给了荣妃。
皇太后也不深究，叫来身边的嬷嬷，吩咐了几句。嬷嬷领命去了。
“小三，”皇太后忽然说，“你对你姐姐这么好，将来你福晋知道了，不会吃醋吧？”
胤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福晋”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等他反应过来，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个在慈宁宫里冲他眨眼睛的小姑娘——董鄂家的那个，叫语儿的，追出来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的那个。
他连忙把这念头掐灭，正色道：“皇玛嬷说笑了，孙儿才十一，福晋的事还早着呢。”
“不早了，”皇太后笑呵呵地说，“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亲了。”
胤祉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得低头喝茶，假装专心品茶的味道。
皇太后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
从慈宁宫出来，胤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色已经暗了，宫道上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如同白昼。他踩着雪往回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传得很远。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点今天的进展：药材的事安排好了，冬衣的事有皇太后帮忙，陪嫁的人手定了刘嬷嬷，蒙古那边有皇太后的人去打前站。看起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他心里清楚，最难的还不是这些。
最难的是如何在康熙皇帝的眼皮底下，把这些事做得不显山不露水。
康熙皇帝不是昏君，恰恰相反，他是个精明到极点的君主。皇子们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胤祉虽然打着“孝悌”的旗号给姐姐操持这些事，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但如果动静太大、涉及的人太多，难免会引起康熙的注意。
不是说他怕康熙知道——为亲姐姐操持远嫁之事，本就不算错处。他只是不想在这个阶段太出挑。低调，再低调一些，把事办成了就行，不必让所有人知道是他办的。
他正想着，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大阿哥胤禔。
胤禔今年十四岁，已经是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了。他穿着石青色的袍子，外罩一件貂皮斗篷，腰间束着金丝腰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的五官生得硬朗，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和不屑。
兄弟俩在宫道上迎面相遇，胤祉自然地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大哥。”
胤禔也停了步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胤祉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张纸的一角——那是他在太医院列的药材清单，刚才塞进去的时候没塞好，露出一小截。
“三弟，”胤禔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胤祉不慌不忙地把那张纸往袖子里又塞了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尚书房的功课笔记，大哥要看吗？”
“功课？”胤禔冷笑了一声，“你的功课不是一向很好吗？还用得着带出来复习？”
“笨鸟先飞嘛，”胤祉的语气依旧温和，不卑不亢，“弟弟天资愚钝，只能多下些功夫。”
胤禔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胤祉的表情温和而坦然，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三弟，”胤禔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你是真的不争，还是装的不争？”
“大哥说笑了，”胤祉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弟弟有什么好争的？读书识字，修身养性，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挺好的。”
“平平安安？”胤禔嗤了一声，“你是皇子，生在皇家，哪有平平安安的日子？你不争别人也会来争你的。现在不站队，将来有的你后悔。”
胤祉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一笑，侧身让了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哥慢走。”
胤禔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是怕胤禔，只是不想在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和他正面冲突。大阿哥是康熙的长子，勇武过人，在军中颇有人望，而且性格骄傲强势，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的目标是保家人、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不是跟人争长竞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灯下继续完善他的远嫁保障计划。
他重新拿出那张清单，在“蒙古信息”那一栏下面加了几个小点：
·巴林部的地理位置：从京城到巴林部的路程、沿途可以歇脚的驿站；
·驸马乌尔衮其人：年龄、性格、有无不良嗜好、家庭成员构成；
·当地的医疗条件：有没有靠谱的大夫、药材来源是否方便；
·当地的治安状况：是否有匪患、驻军是否得力。
这些信息，要靠皇太后的人在蒙古那边慢慢摸清，急不得。
他在“物资准备”那一栏下面又加了几项：
·书籍：姐姐爱看的话本子、诗词集，多备一些，蒙古那边未必买得到；
·茶叶：姐姐爱喝的龙井、碧螺春，多备一些，到了蒙古就是稀缺货；
·家乡的种子：姐姐如果要在蒙古种菜，需要京城的菜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页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柔的情绪。他想到了姐姐收到他的信时的表情——大概会先是一怔，然后慢慢地红了眼眶，最后含着眼泪笑出来。
他太了解她了。
——
几天后，小路子从南三所带回了荣宪公主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三：
信已收到。看了三遍，哭了三遍。你这个弟弟，姐姐没白疼。
皇玛嬷的话姐姐记住了，你安排的事姐姐心里都有数。你说得对，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姐姐不怕了。”
信的最后，是一个湿湿的印子，像是眼泪洇的。胤祉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之前那张写着“昭宁”两个字的纸放在了一起。
他把那份远嫁保障的清单又看了一遍，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姐姐信中说“不怕了”。值得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紫禁城的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白玉。
胤祉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心里想着：姐姐，你以后在蒙古看到的月亮，应该和京城的是一样的吧？
等那时候，你再看见月亮，就知道弟弟也在看着它。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