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给你挑最好的人带过去,”胤祉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贴身伺候的,管事跑腿的,还有会骑马会武艺的护卫,我都会帮你挑最好的。到了蒙古,不管是吃不惯那边的饭,还是不习惯那边的规矩,你都不用委屈自己,一切有你带过去的人帮你打理。”
荣宪公主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弟弟会说这样的话。
“还有,”胤祉继续说,“你在蒙古那边的情况,我会一直留心。缺什么少什么,你写信回来,三弟给你办。驸马要是对你不敬,你也不必忍,三弟替你想办法。”
“小三……”荣宪公主的眼眶又红了,“你才多大,就说这么大的话。”
“年纪小不代表办不成事。”胤祉笑了笑,语气笃定,“姐姐信不信我?”
荣宪公主看着弟弟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总是需要她护着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他坐在那里,说话不疾不徐,眼神沉稳坚定,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信。”她说。
“那姐姐就别哭了。”胤祉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来,吃点心。三弟陪你。”
荣宪公主破涕为笑,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在唇齿间散开,冲淡了心头的苦涩。她看着眼前的弟弟,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
从公主的住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胤祉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站在宫道上想了很久。
安排下人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公主的陪嫁下人,既要忠心可靠,又要能办成事,还不能引起宫里其他人的注意——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未出阁的皇子,插手公主的陪嫁本就不合规矩,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反为不美。
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荣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刘嬷嬷。这人在荣妃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忠心耿耿,办事老练,且因为年纪大了,荣妃曾提过想放她出宫荣养。如果能说动刘嬷嬷跟着公主去蒙古,有她在公主身边坐镇,胤祉至少能放一半的心。
另一个是皇太后身边的苏拉总管老张。这人管着慈宁宫的采买和对外联络,手底下有几个跑外勤的得力干将,对蒙古那边的情况也熟悉。如果能让老张帮忙,在蒙古那边提前布置几个人手,公主到了之后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但这两个人,都不好请。
刘嬷嬷是荣妃的人,要请动她,得先说服荣妃。老张是皇太后的人,要借他的人,得先过皇太后那一关。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年纪,贸然开口,不但未必能成,还可能惹人生疑。
胤祉回到阿哥所,在书案前坐下,把这个事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
他没有急着去找任何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哪些事要趁早做,哪些人可以先用,哪些人需要花时间慢慢经营关系,一点一点地列出来。
这是他前世做项目管理的习惯。穿越之后,他把这套思维方式用在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不慌不忙,步步为营。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今天胤祺问他:“大姐姐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清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墨色的剪纸。他想,再过几年,当姐姐在蒙古的草原上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她会知道,这轮月亮下面,有她的额娘在永和宫灯下缝衣,有她的三弟在阿哥所灯下想着她。
距离再远,隔不断骨肉。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姐姐远嫁之事,宜早不宜迟,须在旨意正式下达前,将人手安插稳妥。
——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了永和宫。
他没有直接跟荣妃说刘嬷嬷的事,而是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喝了碗红枣粥,闲闲地聊了几句天气和节令。等荣妃的心情看起来平和了些,他才状似无意地提起:
“额娘,刘嬷嬷在您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荣妃想了想:“得有个十多年了吧。我进永和宫那年她就在了,算算得有十五六年了。”
“那可不短了。”胤祉喝了口粥,语气随意,“儿子记得皇玛嬷前阵子还夸过,说刘嬷嬷做事稳妥,是个难得的老人。”
“可不是嘛,”荣妃点头,“她是跟着我从长春宫过来的,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就是……年纪大了,前阵子跟我提过,想过两年出宫荣养,跟她侄儿一起住。”
“出宫荣养?”胤祉放下粥碗,装作忽然想到什么,“那倒是可惜了。像刘嬷嬷这样的老人,留在身边多好。不过……姐姐那边倒是需要这样稳妥的人。”
荣妃的动作微微一滞,看着儿子:“你是说……”
“儿子就是随口一说,”胤祉笑了笑,“刘嬷嬷跟着额娘这么多年,年纪也大了,额娘要是不舍得,就算了。儿子就是觉得,姐姐嫁到蒙古去,身边要是有一个像刘嬷嬷这样的老人照顾着,额娘您也放心些。”
他没有再多说。点到为止,把种子埋下去,让荣妃自己去想。
荣妃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的心绪。
“让我想想。”她轻声说。
胤祉没有再提这件事。
——
又过了两日,胤祉去了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
他抱着胤祺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盒荣妃亲手做的桂花糕——说是给皇太后的,其实是给那个爱吃点心的老太太一个合情合理的上门理由。
皇太后正歪在暖炕上听宫女念书,看见胤祉和胤祺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哟,这不小三和小五嘛,快过来快过来,哀家正闷着呢。”
胤祉行了礼,把桂花糕递上去:“额娘亲手做的,皇玛嬷尝尝。”
“你额娘手艺好,哀家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皇太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胤祉,目光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通透。
“小三,你今天来,不只是送糕吧?”
胤祉心里一凛,面上不显,笑着道:“皇玛嬷明察秋毫,孙儿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讨皇玛嬷的示下。”
“说吧。”
“孙儿想跟皇玛嬷打听一个人。”
“谁?”
“皇玛嬷身边的苏拉总管,老张师傅。”
皇太后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糕点,看着胤祉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但她没有立刻问“你打听他做什么”,而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等着胤祉自己往下说。
胤祉没有绕弯子。他知道在皇太后这种见过一辈子风浪的老人面前,任何的拐弯抹角都是多余的。
“孙儿想借老张师傅手底下的人用一用。”他说得坦然,“不白用,孙儿自己出银子。”
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本以为这孩子会先用什么“随便问问”之类的由头遮掩,没想到他直接就亮了底牌。
“你想借来做什么?”
“给大姐姐打前站。”胤祉对上皇太后的目光,不闪不避,“旨意还没正式下,但孙儿知道,大姐姐去蒙古是迟早的事。孙儿想趁这段时间,让人先去蒙古那边摸摸底——驸马家的底细,那边的风俗,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人。等大姐姐过去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胤祺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啃着桂花糕,没听懂三哥和皇玛嬷在说什么,但他觉得三哥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多大来着?”皇太后忽然问。
“回皇玛嬷,十一。”
“十一岁就想这些事了?”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说不上是赞许还是心疼,“你姐姐的事,自有你皇阿玛和你额娘操心,你这做弟弟的,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因为姐姐只有孙儿这一个亲弟弟。”胤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皇阿玛要操心的事太多,额娘心疼姐姐却够不着,孙儿是唯一能让姐姐在蒙古那边也安心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不合规矩——什么叫“皇阿玛操心的事太多”?什么叫“额娘心疼姐姐却够不着”?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是可以治罪的。
但胤祉知道,皇太后不会。
这位老太太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她最看重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而是一个人是不是有真心。
皇太后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慰的笑。她伸手在胤祉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你这孩子,才十一岁,说话办事比好些大人都强。你生在皇家倒是屈才了,该去当个衙门里的师爷。”
胤祉笑了:“孙儿就想当个闲人,师爷太累了。”
皇太后被他逗得直乐,笑了一阵,才收了笑,正色道:“老张那边,哀家替你打招呼。他的人你尽管用,银子也不必你出,哀家替大丫头出。”
“皇玛嬷……”胤祉一怔。
“你别跟哀家争,”皇太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大丫头是哀家的孙女,哀家疼她还来不及呢。你一个皇子,手头能有多少银子?留着给你自己花。蒙古那边的事,哀家替你兜着。”
胤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皇太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孙儿替姐姐谢皇玛嬷。”
“起来起来,”皇太后笑着招手,“你这孩子,跟哀家还客气什么。大丫头命好,有你这么个弟弟。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膝下子孙无数,像你这般年纪就知道护着姐姐的,你是头一个。”
胤祉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
胤祺在旁边啃完了最后一块桂花糕,看看皇太后又看看胤祉,忽然奶声奶气地说:“皇玛嬷,三哥可好了,他对我也好!”
皇太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是是是,你三哥最好。你跟着你三哥好好学,将来也做个像你三哥这样的人。”
“嗯!”胤祺用力点头。
胤祉站在暖炕边,看着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暖。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太子的请求、四弟的依赖、五弟的信任、姐姐的远嫁,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操持,每一步都需要他步步为营。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
当天晚上,胤祉在灯下重新铺开了那张写了一半的计划纸。他在上面添了两行字:
皇玛嬷已允,蒙古之事可动。大姐姐的陪嫁人手,需在年内敲定,务必挑最可信之人。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