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轩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没有笑,他看着张骏,眼睛里那种冷冰冰的、亮得吓人的光,让旁边的江云云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的胳膊。
“哦?”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可那底下的东西,重得让整间卡座都安静了。“怎么,我顾家的女儿就那么好追?”
没有人说话。张骏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顾承轩,顾承轩看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这间灯光昏暗的酒吧里碰撞,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林晚意站起来:“时间很晚了,我家里有事先走了。”她没有看任何人,拿起包,转身走出了卡座。
她走过吧台的时候没有停,走过那棵装饰用的腊梅树的时候没有停,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刺骨。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她低着头在手机上叫车,手指冻得有些僵。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浓,混着冬天干冷的气息。
“我开车了,跟我走。”
林晚意没有抬头,继续划手机。“不用,我自己回去。”
顾承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刻意的抿,是不自觉的,像一个人在用力忍着什么。
“晚意。”他的声音哑了,“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再怎么样,你在顾家住过,也算我的妹妹。我不对你做什么,能不能不要再怪我?”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被拒绝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冬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少年人才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亮得灼人的光。那光灭了。
“我没有怪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顾爷爷的孙子,我自然看在顾爷爷面子上,也不怪你。只是我们如今的关系没有那么近,我也不想麻烦你。”
顾承轩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可是那种平,比任何愤怒都让他难受。愤怒说明还在乎,这种平,是连在乎都不在乎了。
“不麻烦我,难道就麻烦大哥吗?”他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冲动。“你可知道,大哥对你的心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晚意的脸冷了下来。“顾承轩,那是我们的大哥。你在恶意揣测什么?”
顾承轩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前迈一步的那种决绝。
“我没有恶意揣测。”他说,“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以为别人看不到?我看得到。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够了,你喝醉了。”林晚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在发抖。
“我没有喝醉,你不能相信大哥,他——”他没有停。林晚意抬起包,朝他砸了过去。包带上的金属扣打在他的肩膀上,闷的一声。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任她砸。肩膀上的疼不算什么,比这些年的疼轻多了。
林晚意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想哭的红,是气的红。
“顾承轩,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如今有未婚妻,又和我纠缠,你成什么样了?你再不在意,我也是顾家的人,别人会恶意揣测我们。我不想让爷爷这么大年纪还要经受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请你,离我远一点。”
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离开。
顾承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折了大半。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她刚才打到的那个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疼,但烫烫的。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到对面有一根绳子放下来、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住的那种笑。
“你只要不喜欢上大哥就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若是大哥,我很难有胜算。”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巷口已经空荡荡的,只有雪,和从酒吧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