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红泥小火炉还燃着。
紫砂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普洱的陈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腊梅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混着这座百年老宅在深夜里才会散发出来的、木头和青砖被岁月浸润后特有的那种气味,座钟在博古架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门。
顾承泽坐在藤椅上,握着茶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她,他看炉火。炉火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好看的面容照得很安静。
林晚意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炉火噼啪噼啪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顾承泽先开了口:“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了。”
林晚意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
“大哥,二婶说得对。”
顾承泽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我是让顾家每年过节不安宁的存在。”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是顾家人,可爷爷对我比对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还好。这让人觉得不公平。换了是我,我也会觉得不公平。”
顾承泽没有说话。
“大哥,这两年我在做兼职,接一些网站设计和安全维护的活,挣的不多,但日常开销够用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经过挣扎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东西,“我想尽早独立,不让自己成为爷爷被晚辈诟病的短板。我不想这样。我很痛苦。”
顾承泽看着她,炉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少女的稚气照得褪去了不少,露出属于她的明媚漂亮。
“我这两年不打算再回老宅过年了。”她说,“以后……等大家不在的时候,我暑假回来看爷爷。”
顾承泽沉默了片刻。
“你没必要为他们着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有些人,不管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会有怨言。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林晚意抬起头。
“我有一段时间,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我爸妈的障碍。”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语气平淡,“没有我,他们离婚可以离得更干脆。没有我,我妈不用纠结那么多年。没有我,我爸那个新家庭可以更完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大家都轻松一些。”
林晚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后来我想明白了。”顾承泽放下茶杯,“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事,不该由我承担。”
他看着她。
“你也不该。”
林晚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可是大哥,我真的很痛苦。”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紫砂壶,给她续了茶,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时间会让人成长。”他说,“也许过两年你会发现,这些事情都不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做你想做的。爷爷也只是想要你快乐。”
林晚意端起那杯茶,杯壁很烫,烫得她手指微微发颤。她没有松手,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去睡吧。”顾承泽说,“不早了。”
林晚意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停了一下。“大哥,谢谢你。”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