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雪是从半夜开始下大的。
林晚意凌晨三点被冻醒,裹着羽绒服去阳台看了一眼,路灯下白茫茫一片,雪片大得像鹅毛,扑簌簌地往下落。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这个北方都市裹进一片肃杀的白里。
她站在阳台看了一会,想起南城的雪。
南城的雪不是这样的。南城的雪是细的、碎的,像盐、像糖霜、像老天爷漫不经心撒下的一把银粉。落在青瓦上,落在腊梅枝头,落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矜持。
京市的雪太霸道了,铺天盖地,不留余地。
像这个城市一样,什么都讲求个“大”字——大好河山,大气磅礴,大格局。可她还是怀念那种小桥流水、细雨斜风的调子。
林晚意缩回被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她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顾爷爷”三个字,立刻清醒了大半。
“爷爷?”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丫头,起床了没?”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精气神,“京市下大雪了吧?我看天气预报了,说是暴雪黄色预警。”
林晚意揉了揉眼睛,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比她半夜看到的又厚了一层,小区里的车顶全白了,树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雪是挺大的,爷爷。”她说,“您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老爷子笑了一声,“再说今天十五,得早点起来安排。”
林晚意愣了一瞬,看了看手机日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都忘了今天是元宵。”她有些不好意思。
“就知道你忘了。”老爷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心疼,“一个人在京市,忙起来什么都不顾。晚意啊,今天记得吃汤圆,别凑合。”
“嗯,我记得。”
“别光嘴上说。”老爷子顿了顿,“承泽正好要过去,我让他给你带了点东西。南城老字号的汤圆,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黑芝麻馅的。还有陈姨做的桂花糕、糯米藕,都给你装好了。”
林晚意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紧:“爷爷,您别总惦记我,我在京市什么都买得到。”
“买得到和你吃得到是一回事吗?”老爷子不乐意了,“外面的能有家里的好吃?行了,承泽到了让他给你送过去。你一个人,多吃点,别瘦了。”
“好。”
“还有,”老爷子又叮嘱了一句,“晚上早点回去,别加班。元宵节,公司总不至于不让你们过节吧?”
“不会的,爷爷,我今天早点走。”
“那就好。”老爷子这才满意,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多喝热水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林晚意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还在下,温暖的室内窗台上的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叶片上还挂着昨晚上喷的水珠。这个小小的公寓,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尤其是,这次从南城回来,那种空好像变成了思念。
大概是看到顾爷爷送她时站在门口的背影——拄着拐杖,腰背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挺直了,站在老宅那扇红漆大门前,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松树。
她的车拐出巷口时,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上,王秘书在旁边给他撑着伞。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爷爷真的老了。
不是慢慢老的,是突然老的。
好像上次回来还不是这样,上次他还能在院子里打太极,还能自己走到巷口买报纸。可这次,他走了几步就要歇一歇,坐下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扶手,起身的时候要顿一顿才能站稳。
而她在京市这些年,忙着上学、忙着实习、忙着躲避一些人和一些事,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总是说“等忙完这阵就回去”,可“这阵”永远忙不完。
所以当任然问她要不要去海市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抗拒的。
她想回南城。
这种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从南城回来的高铁上越来越清晰的。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方平原,心里想的却是江南的烟雨、老宅的茶香、陈姨做的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