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伊始，不减免赋税，反而更加苛重？娘子官人，你们说天下还有多少地方如此？黎阳是穷地方只靠点麦子过活，前二十年陆陆续续打仗，死了不少丁口，现在征税是按照人头征的，官府虽还是依此法行事，但人口少田地多许多人家没有余力打理，只能荒着，荒田不种又要被罚交税，黎阳的田不能私自买卖，进退两难。”

两人入神听着，老妪继续道：“再加上一些天灾，或是水淹堤田，或是旱情，导致土地无法耕种，可荒田废田依旧征税，若遇到丰年，一家人紧赶慢赶还能留一担，要是荒年，就是熬烂骨血也交不成啊。”

话到此处哭成一片，土地绑在百姓身上，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却被这些狗屁税政搞的本末倒置。杜燕宁忽的想起老师的言传身教，他讲过史书上同样的事件：如此下去，百姓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出逃，当流民。

或者，接下来贪官权臣就会出手，出台政策，趁机大量低价购买百姓土地，让百姓们转而被迫当上佃农，然后再细细盘剥！层层敲骨吸髓！

“荒唐！如此烂政？还会沿用至今？官府竟完全不知变通，也不启奏朝廷改法，不知这里面多少贪腐！”燕宁蹭的一下站起来，头顶冒汗，与这些底层百姓感同身受，气得她眼前发晕。

许鹤骞被她的动作惊醒，本来像是听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才有了些实在感触。他拉拉他的衣袖，示意她冷静一些。

“若娘子是官就好了，我们怕是还好过些。”长久不说话的夫人痴痴地看着怀里的婴儿，“今年这个光景你们也见了，怕是天要亡了那女帝江山。”她继而咬牙切齿地怨怼道。

众人亦无话可说，任由火焰聒噪，底下人说不出什么好话，谁坐江山谁，就是首当其冲第一大靶子，无可厚非。许鹤骞面上有些尴尬，杜燕宁却坐不住，她的视野变成一只鸟儿，飞到半空，迷失了方向，是飞回到老师身边？还是北下辛都？

“等天色亮一点，你们就快出城，逃走吧。”老妪摇摇头，有种言尽于此的虚脱。

事情还是没有问出个头绪，只是知道了一些黎阳之前的情况，杜燕宁主动问询：“那如今灾情之下，官府为何不管？总要打开粮仓救济万民啊，还有府兵呢？为何全无作为？”

“官府就是不愿意开仓，所以，才反了。”这句话理所应当地递来。

“逃吧，要是被发现了，他们会认为你们是有官身的人，一定会杀了你们的。”妇人面黄肌瘦的脸颊在火光的阴影下更显凹陷，眼睛也愈发空洞。

许鹤骞浅浅进了两口气，慢慢地摸到杜燕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杜燕宁深深看着妇人的眼睛，她刚刚做母亲不久，眼角余光里浸满了仇恨。

“多谢，我们会小心的。”

她挣脱许鹤骞的手，想通了许多事情，这是官逼民反，现在大雪封了路，黎阳县几乎和外地失去所有联系，这里面乱了，或者已经易主了也未可知。

这妖异的大雪莫非真是三清旨意，要给反抗做完美掩护，让这些反民有时辰积蓄力量？燕宁埋头烤火，不再看妇人审视的目光。朝廷做的不对，就得改，这不是大动干戈的借口，她心里自有一杆秤，不会轻易偏斜。

高阳往回看了一眼，除了自己身边这些人身穿玄甲，后面似乎并无多少正规军士，多是些手拿朴刀，草叉，身穿短甲，头戴布巾的草寇打扮，包括前方清雪开路的士兵同是如此不伦不类。

司晴也在自己身后，两人和所有辛都来的大学官吏被簇在玄甲正规军中间，唯独不见杜燕宁和许鹤骞二人。

“不是要往县衙去？怎么走了这么远？”司晴感到怪异，便问道。

“休要多言。”最近的兵士语气冷硬。

既然是找管事的钦差大人商量事宜，怎需所有人一起行动，关于这个疑问，为首的军官解释是要给他们换个地方办差事，总是待在这个小客栈也不是办法。

众人一开始称是，但是走着走着，天寒地冻中人也清醒了不少，发觉事情有鬼。

大约走了快一个时辰，人马还在城中腾挪，终于有一个女官受不住冻，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高阳作为目前辛都人马中最能管事的，正想关照，不想后面上来一个军士把女官穿臂抱起，直接往雪泊里胡乱一丢。

高阳震惊的眼睛映在雪亮的刀片上。

“你们？”

“带这些官去该去的地方。”

众人惊恐地沸腾起来，或叫或喊，惊慌失措，唯有高阳，司晴二人震惊中仍能维持理智。

“你们要感谢这雪灾，让你们这些狗屁官在县里还安安生生地活到了元宵。”军官打扮的人嘻嘻笑着。

“多说无益，自有朝廷的道理。”高阳平静如雪，仰仰头不卑不亢。

两边没做废话，继续押送向前，直到穿城而出。

司晴一开始真当是幽州军，差点就把杜燕宁和许鹤骞双双不在的事情脱口而出，还好一早发现端倪忘了他们二人，现在这两人反而是唯一的指望了？她不由觉得可笑，一开始来这个地方可是为了监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