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亓山故作遗憾,“他为人憨直不懂变通,最终只是害人害己,远离辛都纷争才是长久之道。”
季容霜不解地凝视着他,他居然会如此感情用事?她向来用人和做事都是发挥其功能到极致的,亲人孩子,就连她自己都可以是棋盘里的一步棋,听到杜亓山这番高见,有些意料之外。
如果说他真的如此想,觉得萧镜不适合用,待在辛都还是颗雷,那为何不顺水推舟治死他?
“你觉得他官贬何处为好?”季容霜试探问道。
“仆有想过,放他去岭南道做巡运税官,他家中清白,人丁稀少,就算以后是巨贪也贪不下什么,而且他确实清廉。”杜亓山回答了,而且回答的仔细,几乎在迫不及待告诉她自己的目的。
还是为了银钱,那这也就说得通,季容霜放下了一些警觉,这老头又抠又廉,这次御史去黎阳,还是他想办法抠出银子来。
总的来说,他的心思在实事儿上,他现在虽依附自己,但为的还是家国安宁。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季容霜拿起笔在折子上写了准批,一旦到了现在这种事多的时候,就立刻入不敷出,也实在是个问题,“事不宜迟,尽快去办吧。”
宫殿里的太医和内官都退了下去待召,秋芪收拾了一通,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引起她的注意,她最近经常看到孟卿岚打开这个盒子。
随后秋芪下意识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正对上孟卿岚面无表情的目光,脸色苍白如纸,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汗,仿佛一只垂死挣扎到精疲力尽的动物。
她对自己摆摆手,又痛苦地低下头。
“杵在那儿干嘛?”孟晞昭对她没有好脸色,看她傻傻地捧着盒子站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秋芪的声音吓得变了调,手里的盒子重重落在地上,她立刻蹲下去捡,但是孟晞昭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孟晞昭放下手里的药汤,从地上拾起这个盒子。听声音里面的东西是颗粒状的,并没有放满。
“姐,只是糖果。”
晞昭打开盒子,果然是颜色深绿的方形硬糖,有一股艾草的清香,她叹口气把盒子关上递给秋芪,“这些糖成色不好,怎么喜欢吃这些了。”她亲自端着药走到床边。
“扔了吧。”孟卿岚吩咐。
“是,帝姬。”秋芪长舒一口气。
现在殿内只有她们二人,“现在想喝吗?还是想睡觉呢?”
“姐,我会死吗?”她专注地捕捉孟晞昭脸上微不可查的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死亡层层叠叠累尸在自己面前,她用尽全力去忍耐这种稀松平常的生活景观。她说“不会的”也好,或者沉默以对也罢,死亡它总是会悄无声息地发生,不受只言片语的干扰,随心所欲。
天空在下雨下雪,然后把死带来,无法阻止,孟晞昭渐渐领悟到人力的微渺,无论从肉身还是心智,旦夕之间灰飞烟灭,她曾经一度因为这个绝望的真相无法拿起剑。
直到现在她仍然拿不起剑。
孟卿岚称心如意捕捉到她的心情变化,继而不再追问,“喝,但要你喂我。”
哪怕她现在强颜欢笑,孟晞昭也能看出她身负重伤十分虚弱,孟卿岚一直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和她哥哥完全互补。
她喜欢画画,诗歌,养鸟养花,可是这些在阿娘眼里都是玩物丧志,声色犬马。
阿姐也不喜欢她,说不出任何理由来,只是总是和自己明里暗里地说,不要与她多亲近,仿佛她的那些悠闲,那些过分的懂事都是罪过。
“只有我们才是最亲的姐妹,她和我们不一样。”
“阿姐?四妹妹到底和我们哪里不一样?”
其实孟长巽也说不上来,她还未从战乱中恢复心智,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和妹妹还有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团体,再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加入。
“睡吧。”晞昭给她盖好被子,想起阿姐。
“姐,你还记得吗?有一年过年,你也是这样,在我宫里待了一晚上。”孟卿岚知道,那个除夕是因为二姐和阿娘吵架了,所以才跑出来,跑到自己宫里。
孟晞昭哪里会记得这些事情,但还是笑笑,默认般点头。
“你还给我带了好多糖果。”孟卿岚的眼前因为额头的伤口弥漫起血色,这并不能阻止她,“下一次,你再给我带些好的吧。”
“躺下休息,不要说话了。”晞昭扶她睡下,妹妹的额头因为疼痛而暴起青筋,不忍再让她喋喋不休。
“听你的。”她握着阿姐的手,乖顺地躺下,眼睛开始失焦,另一只手执着地抬起来触碰眼前如梦似幻的影子,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那些恶意呢,“阿姐。”
秋芪把糖果倾倒在花圃里,甜份能养花,青绿色的糖落到地上,有几颗碎开。
一股浓烈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糖果中分明洒出些许黄白的粉末,她拿起来细闻,顿时心惊肉跳,这些糖里包的是硫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