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您说您知道什么？”

萧镜身上还穿着被火燎了的官服，带着一股丝绸烧焦的糊味，身上的黏腻感像沼泽里伸出的触手，把他不断往下拽。

换了干净的环境反而让他毛骨悚然起来，半地下室的审讯室里，一束白生生的光芒从上地上窗照进来，他看不清楚四周，无数问题如同面前这让人冷汗直流的光线，他逃无可逃。

忽然审讯室外传来敲门声，一双精明探视的眼睛从门上的窗口闪过，员外郎起身出门。

萧镜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一墙之隔外窃窃私语不断，语气平缓，凭他在大理寺干这么长光景的直觉和敏感，这人是冲自己来的。他嗅到了转机，但是并不知道转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他逐渐从刚才渴望同归于尽的心态中冷静下来，事情还未公开盖棺定论，现在就把真相放出来还为时尚早，先不说能不能传到朝廷，就算自己能让真相传遍官场，岂不是正好给了那两个女人倒打一耙的机会，拿不出关键证据，这就是污蔑，污蔑肱股之臣。

萧镜心中万千思绪，二相和自己已经心照不宣了，互相都知道对方在搞什么把戏，只是事情还未放到明秤上称重。

但是，最终秤砣肯定是自己，而她们是量秤的人。

如果外面是阁老的人呢？是不是阁老要捞我？他抱着这个微乎其微的幻想，可是萧镜想到杜亓山已经沦为季氏一党，必然会借此杀了自己祭旗。

要是当时乖乖听话，自己现在也该是季氏一党了吧？萧镜绝望地上仰，先帝才刚殡天，辛都就要改姓了，平时看上去德高望重，与世无争的圣贤现也都是小人做派，哪里还有直臣的风骨！

片刻，员外郎回到审讯室，恢复到和刚才一样的笑容，“萧大人，我们刚才说到……”

“我什么都不知道。”外面那个人并没有离开，猫着身体在听，萧镜透过门上窗看到了影子。

刑部员外郎收敛了神色打量着面前这个白面书生，他的肌肤被头顶的光照的如白瓷无暇，只是形容憔悴，双眼却炯炯有神。

“您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员外郎双手交叉。

“刚才？”萧镜故作沉思，最终决定先不主动，“哦，本官想起来了，大邺有法可依，三品官的审讯必须得有两位比其品阶更高的官员在场，你现在这样问我，是不合法规的。”

“是的，大人过会儿就到。”

萧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难不成季容霜或者季舒阳真的来了？不多时真的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往后仰了仰。

大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老人走了进来，黑暗中那一袭紫色愈发浓重，进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阁老。”员外郎站了起来。

许翰老迈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因为皱纹纵深，他读不懂他表情里的深意，是不满？还是疲累？但总体来说，他给人的感觉很平静。

萧镜没有起身，眼睛看着地上窗外，几片雪花翩然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萧大人，本官按律来审问你，你可有异议？”

“无异议。”他看着门上窗外面的影子阴魂不散，又看了看许翰阴沉的眼睛。

他的脸在强光下苍老得厉害，颧骨上的皮肉薄薄地贴下去，眼窝深陷。许翰在刑部员外郎让出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打量了萧镜一会儿。

“萧大人，”许翰的语气公事公办，“本官奉旨协理大理寺失火一案。你是当晚值守的大理寺卿，按律例，本官需先问明你当夜的行踪和所见所闻，你如实回答即可，不必多想。”

萧镜听着“不必多想”四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门里门外都是耳朵，她们见火没有烧死自己，特意来探探自己的口风，然后再“秉公办理”？

“是。下官明白。”只有他一个人来，这不符合规矩？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萧镜习惯性应承下来。

刑部现在正在调查火因，无论怎么试探，都只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完全是在我行我素。眼前这个眼生的刑部员外郎，据说是随着郑恒从商州调上来的，他们都只听季相的话，左相的影响力从失去司法权开始，忽然小了许多。

刑部员外郎站在旁侧，一脸公式化微笑看着两人，像一只暗中观察的猫头鹰。

“你为何留守府衙不回家？”

“下官在都中既无亲人，也无朋友，待在府衙和待在辛都的家里都是一样的，还不如多给底下人休沐几天。”总不能说我怕死吧，萧镜藏不住半是揶揄的口气。

“当夜你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并没有，长夜无聊下官早早就安置了。”

“你从火场脱险的过程讲一下。”